民国十一年,天津南开大学的校长办公室,张伯苓正在阅读一份应聘书,聘书的递交者唤做蒋廷黻。
说来也怪,看到蒋廷黻的三个字时,他的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红楼梦》中的辞句: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堂前黼黻,昭示的是英俊的外表,是丰厚的爵禄,是华贵的气质。
而此人娟秀潇洒的字迹和非比寻常的履历如同水中的倒影,与他的名字交相辉映,闪烁出迷人的光彩。
蒋廷黻
十一岁时获取获得明德中学入学资格,明德中学是近代革命先驱黄兴宣传进步思想的阵地,校区对于学生的选拔极其严格,必须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可见其自幼天赋了得,然而成功者需要的不仅仅是天赋,还需要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浇灌。
十七岁又赴美留学,二十五岁拿下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硕士学位,二十八岁完成超难级别的学术论文《劳工和帝国》,同年取得博士学位,年纪轻轻已然如此,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校长张伯苓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却极少遇见这样的青年。
张伯苓
他毅然决然地拿出校长印章,在白纸黑字间盖下一个代表同意的红戳,蒋廷黻自此成为知名大学的教授。
民国教授在我们心目中应该是什么模样?
一身朴素却整洁的中山装,鼻梁上悬着一副镜框,一旦有学生询问专业的问题,他们先是半抬脑袋,紧接着会用眼睛的余光审视对方。
待学生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漏洞或者出现偏差时,他会微微一笑,紧接着娓娓道来答案,颇有孔夫子所说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意味。
民国教授
蒋廷黻崇尚的治学理论是用西学的研究方法来研究本民族的学问,从新的角度另辟蹊径,重新审视我们的民族的历史,不唯教条主义,不唯他人言论。
在新的证据下梳理出一条新的线索,因此他常常带领学生们到课本之外的实地去调研走访,学生们在各地之间不但用眼睛去看,而且还用心去感受。
同样的理论,蒋廷黻对照眼下的情况,只需稍微点拨一番,学生们便立刻恍然大悟。
大量的时间都花费在路上,自然书桌上做文章的机会就会少之又少,南开大学六年教学生涯,他仅仅完成过一篇专业性的著作。
然而他的名气却愈来愈响亮,但凡那个时代数得上的人物,诸如鲁迅、胡适,都知道南开大学有一位博学多才的青年才俊,教学方法别具一格,研究历史独树一帜。
时任北大校长的蔡元培隔着遥远的距离向他递来聘书,希望他到北京大学任教,蔡先生在信中用词诚恳,言说古仁人君子有三乐,其中一乐为聚天下英才而教之。
蒋廷黻,祖国有志之青年,北大,天下英才聚集之所,蒋廷黻之于北大,犹如刘备之于诸葛亮,周文王之于姜子牙,两者之间必然会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1929年秋天,西风染红香山红叶的时刻,蒋廷黻去往北平(北京当时被称为北平),北平不同于天津。
天津是一座港口城市,南来北往人物繁杂,自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偶有逗留,定居者少。
北京做为明清两个朝代的都城,文化底蕴深厚,多少达官贵人以及他们的后代定居在方方正正的四合院,数百年的文化积淀体现在大街小巷的每一块砖瓦上,每一句吆喝声中......
生于南方的蒋廷黻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文化的盛宴。
少年时代他读过曾国藩的著作,曾文正公说自己第一次到北京城便被纸醉金迷所吸引,后以儒家的大定力,隔断酒色,才渐渐找到人生的最终目标。
书本的意义在引导人走向正轨,避免重蹈前人的覆辙。
蒋廷黻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不肯接受某些人的邀请,到酒色场中参观,那不过是口腹之间的欢乐。
和长时间愉悦身心的精神之乐相比,那些欢乐不过是一道划过天际的流星,稍纵即逝,而只有钻研精神文化,生命才能活出恒星的价值,自身发光发热。
如孔子,如王阳明,如苏格拉底,如莎士比亚。
古人说人生有三不朽之事业:第一是立言,就是说得留下有价值的文字传之后世;
第二是立功,时势造英雄,英雄促时势,英雄的行为必然会为他所生活的民族带来巨大的收益。
如千古一帝秦始皇以秋风扫落叶的速度迅速荡平六国,使得中华民族从此形成一个大一统的国度。
第三是立德,德行最难立,孔子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立德的核心就是用理性去化解人性中不合理的欲望,去疏导其向着合理的方向流动。
蒋廷黻不敢三者全占,他想着若是三者能占其一,立言于后世,才能真正的不负此生来人间一遭。
当时中国近代史的研究还有大量的空白期待被填补,蒋廷黻明白那里就是自己用武之地。研究的前提是搜集史料,北京做为曾经的古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开始大量地购各种需要的书籍,读书人以读书、买书、藏书为嗜好,城中书商纷纷列好书单,到北大历史系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排队等待。
书商们常年和知识分子接触,深谙这些人的心理,一旦某些书被他们看中,自己便可以伺机抬高价格,一个渴望更高的利润,一个渴望稀世的珍本,各取所需。
蒋廷黻的举动引起了北平图书馆馆长袁同礼的注意,两个人同时爱书如命,眼见自己心爱之物落入他人手中,心情如热锅上的蚂蚁。
可面上又不能表现太过,唯恐自己露出焦急的神色,招致对方嘲笑。读过几本兵书的袁同礼开始施展自己的巧思妙计。
一个碧空如洗的晴朗早晨,他约着蒋廷黻共同前往书店,为避免自己心爱的书籍被对方提前抢走,见到心爱的书籍,他总是引经据典来论证书的真伪。
旁边的蒋廷黻听到之后,频频点头,他哪里知道蒋廷黻心中掠过的是一阵莫名的狂喜,面部却也只能摆出毫不在乎的情绪,他在等待,等待对方离开后即刻返回。
终于捱到离别时分,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失望的表情,说自己收获微薄,希望下一次能遇到心仪的书本,道别完毕,留给彼此一个依依惜别的背影。
约十分钟后蒋廷黻立刻返回书店,结果发现所有的钟意的书籍从书架上不翼而飞,老板告诉他,方才的朋友提前打好招呼,但凡两人谈论某本书超过三分钟,提前为他备好即可。
他又问:“书还在吗?”
老板回答:“已经取走。”
吃了这回“哑巴亏”后,蒋廷黻再也不敢和袁同礼共逛书店,唯恐心爱的书籍提前给他抢了去。
以至于后来每每抢到心爱的书籍,他总会第一时间找到这位老友,向其炫耀,引发其“嫉妒”的心理。
厚积薄发必然会出精品,这个时期的蒋廷黻和友人共同创办了《独立评论》,并且在报纸上发表了大量振聋发聩的文章,文章直击当时中国遇到的各种疑难杂症。
坐镇南京的总统看到文章后,三次约蒋廷黻秘密交谈,向其询问治国安邦的政策。
那时节的蒋廷黻还不知道,他的人生之路要从此发生根本性的转折,历史对他的评价也会朝着冰火两重天的地步发展。
南京方面向他抛出从政的橄榄枝,蒋廷黻没有古代文人的矫揉造作,大大方方接受了对方的任命,别有用心者开始含沙射影地说:“这是权势熏心,原形毕露。”
一个拥有强大灵魂的人不会在意旁人的目光,他们会坚定地选择自己认定的路途,不惧外界的流言蜚语,风霜雨雪。
蒋廷黻从容地穿过沼泽地,优雅地站在列国使者面前,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外交官,凭借着深厚的学识和正直的品性,他得到多数人的好评。
向来嘴里不肯饶人的台湾学者李敖,却对他分外的宽容,毫不吝啬各种溢美之词,称呼他才是真正兼具民胞物与经世致用两种精神的政治家。
生命能达到这样令人欣喜的状态,他的生活应该和幸福美满息息相关,然而命运之神突然现身,告诉众生,没有谁的人生如皎月那般圆润,毫无瑕疵。
蒋廷黻的人生的瑕疵就是他的婚姻,也是他一生不愿与之直视的部分。
唐玉瑞,他的第一任妻子,他们在摇摇晃晃的甲板相识,彼时的妻子还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女孩,脸上洋溢着迷人的笑容,夕阳余晖使得她的侧脸像艺术家笔下的杰作。
像饮过醇香的美酒,灵魂处于一种漂浮的状态。蓦然,她回过头来,两颗浅浅的酒窝像水面上的涟漪,灵魂顿时受到电击般开始颤抖。
后来的当他们再次回忆这段甜蜜的相遇时,妻子说自己一直用余光偷偷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回忆到动情的地方,他们会拥抱,拥抱不足以表达感情时他们会接吻。
接吻还不足表达心中炽热的情思时,他们会许下生生世世相守的海誓山盟。爱情就是这样,情到深处时恨不得日日在一起,根本不会想到日后彼此之间会有悲剧发生。
悲剧的起因源自于一场别离,那时候他们已经拥有四个孩子。小儿子因病需要到美国治疗,妻子做班机前往美国,留丈夫一人在家。
偏偏丈夫迷恋上桥牌,在打桥牌的过程中认识了清华晚辈沈恩泰的妻子沈恩钦,对方一颦一笑间的万种风情使得他重新找回少年时代的感觉。
两个人以桥牌为缘由开启了世人眼中的不伦之恋,毕竟一个有夫,一个有妇,两者的身份必然会导致世俗社会的口诛笔伐。
奇怪的是那时候的媒体竟然没有大肆渲染两个的恋情,他们得以拥有一段平静的时期用来更深一步地了解彼此。
纸终究无法包住火焰,事情很快流传开来,妻子从美国归来,没有如山村泼妇那般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出奇地镇静,只当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使得蒋廷黻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另外一边沈恩钦为顺利地和沈恩泰离婚,拜托其为丈夫谋得一份好差事,向来铁面无私的蒋廷黻开了一道后门,让夫妇二人到自己任职的部门工作。
之后两个人更是公开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场合,连亲人朋友都默许这种“畸形”的关系,毕竟蒋廷黻在上位者眼前的红人,谁也不想就此毁坏个人的前途。
首先选择退出的人是沈恩泰,沈恩钦顺利地脱离婚姻的枷锁,听到消息后的蒋廷黻立刻找到妻子唐玉瑞,说道自己想离婚的意图。
妻子说道:“我不可能和你离婚。”一向以冷静著称的蒋廷黻开始慌乱,他找到朋友,开始诉说婚姻生活带给自己的困扰,他必须走向另外一个人的怀抱才能彻底结束痛苦。
妻子以不变应万变,无论他人如何劝说,就是不离婚。
孰不知蒋廷黻深谙各国的法律条文,在美国南部的墨西哥单方面宣布解除两人的婚姻,唐玉瑞的抗争以失败而告终。
但是她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封建女性,除去哭哭啼啼,就只会如祥林嫂般一遍又一遍向他人诉说自己的不幸,以换来几句同情和宽慰的话语。
学在清华,留学美国的她首先找到了胡适,请求他出面为自己做主,胡适聪明得很,说自己不便插手朋友的家务事。
她又找到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夫人,申请美国最高法院制裁丈夫的不轨举动,总统夫人巧妙婉拒,最高法院直接驳回申诉。
两人最终也没有离婚成功,但是原本恩爱的夫妻,此时竟还不如陌路相逢的人物,最终,唐玉瑞还是输了,输掉了自己最爱的丈夫。
难道蒋廷黻从来不曾后悔过吗?难道他真的这般无情无义吗?这些秘密已经被藏到了时光深处,我们只能通过当年的文字记载,了解到两人的婚姻争端持续了十八年。
后来不堪重负的蒋廷黻首先离开人世,唐玉瑞出现在葬礼现场,怀里抱着一本前夫的回忆录,她在追问为何回忆录里没有任何与自己有关的记载?
但是此时的蒋廷黻也已经无法回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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