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将“人生”作比喻,我觉得陶渊明、杜甫、苏轼三人写得最好。
一、
陶渊明在他的《杂诗十二首·其一》中写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他说,人生在世,就像是无木之根、无蒂之花,又好像是路边上随风而飞的尘土,风怎么吹就怎么动,丝毫不由自己决定,一旦卷入这“风”中,就会变得身不由己,自己的身躯,也不再是自己的了。
陶渊明说得很无奈,读起来令人落泪。可慢慢发现,他说的就是人生和现实,而这“风”其实就是社会,一旦进入到社会中,便会如尘土一样卑微和无奈,每天干不完的工作,做不完的事情,一点都身不由己,连休息都成了一种奢侈。而一旦成家之后,因为肩上的责任,想做什么就更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绝大多数人,都是那随风而飘的一粒尘土,微不足道又身不由己。
但陶渊明接着又旷达地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既然人生这么辛苦,不如相亲相爱吧。接下来的四句也很妙,叫“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要珍惜时光、珍惜人生。
认识到人生的漂泊和卑微,还能如此旷达,陶渊明真的很让人佩服。整首《杂诗》其一,我觉得没有一个字是废话,简简单单地语言,写出了陶渊明对人生的感受,值得背诵下来。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写得多好!
二、
杜甫对人生,也和陶渊明有着类似的认识,但杜甫更加含蓄,也更加工整,他在《旅夜书怀》中感慨: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自己的人生像什么呢?大概就像那天地之间那只孤零零飞翔的沙鸥!天地很广阔,沙鸥却非常渺小,可不就是芸芸众生在世上熙熙攘攘,往来奔走又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吗?杜甫对人生的感受,也算是悲凉到极处了。
的确,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头,本身羁旅就已经令人伤感了,更何况还是一个睡不着的夜晚!看着广阔的大江,辽远的星空,想着故乡亲人,家国战乱,发出“天地一沙鸥”的感慨,杜甫那一刻的心境,又有多少人能够体会呢?
三、
相比之下,苏轼对人生的认识,就更加丰富多样了,他在黄州时,写《念奴娇·赤壁怀古》,结尾发出感慨,说“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看起来是虚无主义者,但那个时候的苏轼,心境本就是凄凉,写出人生如梦的感慨,并不为过。倒是他早年的诗《和子由渑池怀旧》中,写出了一个极其精彩的人生比喻: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的一生,都在四处奔走,好像什么呢?苏轼说,大概就像是飞鸿踏过雪泥地吧!
这比喻真妙,飞鸿踏雪,痕迹若隐若现,就像人生经过各个地方,你以为来过,但隔了很多年以后,记忆开始模糊,一切好像不那么真切了,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你又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来这里的意义,“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三位大师,给出了人生的三种比喻,但细细品味之下,三种比喻,似乎都有相通的东西,或许,就是人生的流离和折腾,人生的无奈和身不由己,人生的渺小和奔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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