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成帝司马衍 (320—342),字世根,明帝司马绍长子。太宁三年(325)三月,被立为皇太子。同年闰八月,明帝死,刚刚五岁的司马衍即皇帝位,是为成帝。年号咸和。群臣因皇帝幼小,奏请皇太后庾氏临朝称制。太后辞让一番,表示接受群臣所请。以三朝老臣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壶参辅朝政。但大权皆掌握在成帝的舅舅庾亮手中。
一、年少受制舅氏
成帝以五岁幼童当皇帝,自然不能管理朝政。庾太后也不是管理国家大事的能干女人。太后的兄弟、盛气凌人的庾亮就控制了政权。后成帝年龄渐大,但庾亮仍一手遮天。使成帝形同虚设,是地道的傀儡。
元帝在世时,信任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和右卫将军、元敬皇后之弟虞胤。让他俩典掌禁兵,在宫廷内值班警卫。宫门锁钥,都交他们掌管。庾亮、王导很不满意。当明帝生病时,庾亮夜里送表奏,向司马宗要入宫的钥匙,司马宗不给,叱责他说:“这是皇宫,难道是自家的门户吗!”庾亮更加愤恨他了。明帝病重时,不愿见人,不让群臣进见。庾亮怀疑司马宗、虞胤和司马宗之兄、西阳王司马羕有意作乱。他好不容易见到明帝时,要求黜免他们的官职,明帝不答应。明帝死后,庾亮大权在握,就开始报复打击司马宗等人。以司马宗为骠骑将军,以虞胤为大宗正,夺了他们的兵权,司马宗等难免心怀怨望,打算解除庾亮职权。司马宗与苏峻友善,庾亮怀疑苏峻将要谋反,故对司马宗也想进一步加害。结果,庾亮先下手为强。当御史中丞钟雅劾奏司马宗谋反时,马上派右卫将军赵胤带兵逮捕司马宗。司马宗拒捕,被赵胤杀死。庾亮又把他的三个儿子废为庶人。还免掉太宰、西阳王司马羕的王爵、降封为弋阳县王。将大宗正虞胤左迁为桂阳太守。司马宗是汝南王司马亮之子,是皇帝宗室近属。司马羕为先帝保傅,位势显赫。而庾亮竟然随意灭除。这样做,大失人心,亦使朝臣人人自危,惊恐不安。而且,诛杀宗室大臣这样的大事,庾亮竟然不向成帝奏明。过了许久,成帝偶而想起白发苍苍的南顿王司马宗,问庾亮道:“往常那位白头公怎么不见了。”庾亮回答:“因谋反罪被杀了”。成帝想起父亲与白头公的交情,对庾亮擅杀大臣十分反感。一边哭泣一边说:“舅舅说人家作贼,便把人杀了。如果人家说舅舅作贼,那又该怎么样呢!”成帝虽然小小年纪,但说的几句话义正词严,理直气壮。庾亮理亏心虚,无言以答,吓得变了颜色。
庾亮专权,他的弟弟庾懌、庾冰、庾條、庾翼,或为朝中高官,或为地方大员,互为势援。庾懌凭恃权势,竟将毒酒送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警觉,怀疑其居心不良,便给狗饮酒作试,狗饮后当即口鼻流血而死。王允之惧怕难逃其毒手,只得向成帝密奏。成帝十分生气,发怒道: “大舅已乱天下,小舅又要如此作恶吗!”庾懌见阴谋败露,成帝震怒,遂饮毒酒自杀。
二、身经苏峻之乱
在成帝短暂的一生中,长期作舅舅庾亮的傀儡,短期作叛臣苏峻的囚徒。而苏峻的叛乱,与庾亮的专权和错误措置有直接关系。
苏峻在永嘉之乱时,纠合数千家,结垒于本县。晋元帝封他为代理安集将军。后率数百家汎海南渡。朝廷嘉奖其遠来,转封为鹰扬将军。先后任淮陵内史、兰陵相等。明帝时,王敦第二次起兵反叛,苏峻率众赴京师,援救朝廷,於南塘大破沈充、钱凤的叛军,又随庾亮追击沈充,立下战功,因而进位冠军将军,迁为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食邑一千八百户。此时,有精兵万人,朝廷寄以重任。但苏峻因此日渐骄横,心怀異志。而执掌朝政的庾亮刚愎自用,他在朝堂断言:“苏峻狼子野心,终将反叛。早削其兵权,为害尚小。”司徒王导不赞成削夺其兵权,主张宽容以对。光禄大夫卞壶更是激烈地反对激化矛盾。他说:“苏峻拥有强兵。历阳与京城建康仅一江之隔。一旦激出事变,京城十分危险。要三思而后行。”镇守寻阳的温嶠也连连写信阻止庾亮。但庾亮一概不听,仍一意孤行。终于下诏征调苏峻来朝中当大司农,明升其官,实夺其兵权。苏峻上表乞求那怕给他补青州界一荒郡,以效犬马之劳,庾亮还是不答应。苏峻恐庾亮加害他,遂拒绝朝廷征调,联络对庾亮不满的祖约,以声讨庾亮为名,发动了叛乱。
咸和三年 (328) 正月,苏峻率祖涣、许柳等挥兵二万人,自横江渡长江。二月,打到蒋陵覆舟山。庾亮又拒绝正确意见,在抵御时处处失着。苏峻的叛军遂一路推进,纵火烧台省及诸营寺署,一时荡尽。庾亮帅众想在宣阳门内抵挡一阵,未及成列,即皆溃散。庾亮与弟庾懌、庾条、庾翼等,遂置小皇帝于不顾,抱头鼠窜逃之夭夭,前往寻阳投奔温嶠去了。苏峻的叛军蜂拥进入京都的台城。侍中褚翜把成帝抱到太极前殿,司徒王导等紧紧拥围着成帝以防不测,并以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与钟雅,褚翜侍立左右。这时百官各自逃散,殿内空荡荡的。叛军正要向成帝所在的殿堂拥来。褚翜呵斥道:“苏冠军将军也要恭敬地来晋见皇帝。军人岂敢放肆!”叛军闻言,未敢上殿。转而拥入后宫,抢掠惊恐万状的宫女。连太后身边的人也被掠走。苏峻还放纵叛军,剥光士女的衣服,肆意凌辱,凄惨的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苏峻攻占建康后,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以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因王导素有声望,名义上还让他居本官。府库里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和其他财物,尽被苏峻任意挥霍。而太官只有剩下的几石米,维持成帝的生活。
庾亮等人逃到寻阳,与温嶠商量,起兵讨伐苏峻。派人到荆州,请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专制长江上流的陶侃共赴国难,陶侃应允,于五月率军至寻阳,与庾亮、温嶠起兵四万,同向建康进发。苏峻得知西军东下,自姑熟还据石头城,分兵抵御陶侃等。
苏峻把小皇帝司马衍作为筹码紧紧抓在手中,下令把成帝迁到石头城。司徒王导百般阻止,苏峻不予理睬,喝令大臣拥成帝上车。成帝惊惧不已,悲戚哀愁,不禁哭泣起来。不得已爬上车,宫人们一片恸哭。这时,天正下着大雨。在宫车中不停啜泣的成帝,在狂怒的风雨中,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向石头城行进,刘超和钟雅分在车两旁小心翼翼地护持着。泥浆溅在他们滴着雨水的衣服上,好象并未知觉。苏峻派亲信许方等以司马督、殿中监的名义,担当宿卫,实则监视刘超、钟雅等。
成帝一行人到达石头城后,苏峻命腾出一仓库库房,作为行宫,让成帝棲身。苏峻每日都到成帝住处看看,恶言恶语,肆无忌惮。只要这位凶煞神来了,成帝总是心惊肉跳。护侍成帝的几位大臣也都提心吊胆,怕苏峻加害成帝。刘超、钟雅与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环围着成帝寸步不离。当时战乱不止、饥馑流行,米贵如金。苏峻为拉拢刘超,常让人馈赠食品财物,刘超一概不受。而在危难之中,孜孜不倦地教授成帝 《孝经》、《论语》。
司徒王导以太后之诏密令三吴(吴郡、吴兴、会稽)起义兵勤王。会稽内史王舒、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等皆起兵响应。苏峻派将一一拒战,互有胜负。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帅众渡江,与陶侃相会。咸和三年 (328)五月,陶侃等帅舟师直指石头城,初战无功。六月,陶侃遂命筑白石垒,使庾亮率二千人守白石。又让郗鉴与后将军郭默还据京口,建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堡垒,以分散苏峻的兵力。
苏峻的盟友祖约,内部矛盾重重。手下诸将暗中与后赵通谋,答应作内应。后赵将领石聪等遂引兵渡淮,袭击寿春。七月,祖约溃败,逃到历阳。这就大大削弱了叛军的力量。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等人得知祖约失败,担心大事难成。劝苏峻将王导等大臣全都杀死,以绝后患。苏峻一向敬重王导,没有答应。路永等便对苏峻不满。王导得知,即派参军袁耽,策反路永等归顺朝廷,路永等应允。王导遂携二子与路永等,偷偷逃向东晋军队驻守的白石垒。
叛军与援救成帝的官军相峙数月之后,九月二十五日,陶侃督水军猛攻石头。庾亮、温嶠、赵胤帅步兵万人,从白石南攻上。苏峻以八千人迎战,派其子苏硕及其将匡孝分兵冲向赵胤军。赵胤军抵挡不住,向后败退。苏峻正酒醉,高兴地嚷道: “匡孝能破贼,难道我不如匡孝?”一面嚷着,遂捨离大军,与数骑冲向敌阵。区区数骑当然难以攻入敌阵,忙回趋白木陂。不料马躓,将苏峻掀翻。陶侃部将彭世、李千手疾眼快,以矛投掷,苏峻坠马,晋军蜂拥而上,将他斩首,割肉焚骨,以泄其愤,三军欢声雷动。叛军见首领已死,遂大溃。苏峻之弟苏逸,收集败兵,闭城自守。
成帝司马衍等人虽然处在叛军的严密拘禁中,还是得知官军获胜、苏峻被碎尸万段。心中抑制不住喜悦,不时交换一下会意的眼光。同时,又更加担心叛军狗急跳墙,对实为阶下囚的成帝君臣下毒手。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与建康令管旆等人秘密商量奉成帝逃离魔窟,可惜事泄,苏逸大怒,命任让带兵突入仓房行宫,逮走刘超、钟雅。成帝不顾一切地悲号着抱住刘超、钟雅,哭道: “还我侍中! 还我右卫!”任让与兵士,如狼似虎一般扑上来,从成帝手中夺走刘超、钟雅,挥刀斩杀。
咸和四年(329)二月,诸军猛攻石头,苏逸被斩。建威长史滕含的部将曹据在混战中,找到缩于一角、瑟瑟发抖的成帝。抱起小皇帝,奔向温嶠的座船。群臣见到成帝,皆痛哭流涕,顿首请罪,成帝也满面含泪,哽咽难语。他想到刘超、钟雅死得悲惨,未能亲见叛军的覆灭,更加感伤。与任让有旧交的陶侃,为任让求情,请免其死。成帝怒气冲冲地说: “此人杀我侍中、右卫、罪大恶极,决不可赦!”命人斩杀,为刘超、钟雅报仇。
经苏峻之乱,宫阙尽为灰烬。成帝从石头归来,只得以建平园为行宫暂居。温嶠建议迁都豫章,三吴豪族请迁都会稽,王导力排众议,反对迁都,朝廷才在破败的建康安顿下来。
苏峻之乱平定后,庾亮十分敷衍地表示谢罪。成帝却亲手写诏书宽慰他说:“这是国家社稷的劫难,并非舅舅的过错。”还让他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为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镇芜湖。庾亮以外戚辅政,措施失当、促成叛乱,使京都破败,朝廷几致倾覆,不但不给予罚惩,反仍给以政柄军权,成帝与辅政大臣王导等实在视国家大政为儿戏。坐镇荆楚,都督荆、江、雍、交、广、宁、梁、益八州的陶侃死后,朝廷竟用庾亮镇守武昌。这时丞相王导居中辅政,庾亮手握强兵,居于长江上流,虽在外镇,而遥控朝政。王导心中亦渐不满。每有西风扬起灰尘时,他便举扇挡风,慢慢说道:“元规 (庾亮字) 之尘污脏人。”咸康五年 (339),七月,王导病死。以庾亮之弟庾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执掌朝政。咸康六年(340)正月,庾亮病死。其弟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染、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代庾亮镇守武昌。
成帝于咸康元年(335)正月即已行加冕礼,改元,按说,应从此亲政。但他长期受制于舅氏,没有独立从政,又缺乏雄武的气概,所以在治国方面没有什么建树。尚可称道的是,用度节俭,不务奢华。曾想在后园建一射堂,预算要用四十金,成帝惜其劳费,下令取消了建堂计划。这也许与他身历苏峻之乱、备受艰难不无关系。
咸康八年 (342) 六月,成帝病死,时年22岁。葬于兴平陵,庙号显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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