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时髦的傻子 傻子读红楼 今天
【原创】也来说说【一从二令三人木】(下)
时髦的傻子 【图片源自网络】【版本:戚蓼生序甲戌本】
【二令】的【令】字是会意字也是多音字,此处应该读(lìng)。甲骨文的【令】字上部是个三角形——有种说法是集聚的【集】,表示集聚众人、发布命令;下部是个规规矩矩跪坐着听令的人。金文和小篆仍然保持着这种格局。尽管对上部三角形的含义历来有多种说法,但都大同小异, 最终都把【令】字的本义归结为上级对下级发布命令、下达指示。也就是说,所谓【令】指的是处于上级的、主要的、领导者地位的人对下级发号施令。凤姐和贾琏夫妻关系第二阶段的【令】就是这种意思。即凤姐由原来对贾琏需要服从、顺从的被领导地位,逐渐上升到对贾琏发号施令的领导地位。当然,这种上下级关系变化的最终形成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下面例子可以说明——
(1)、第16回,凤姐克扣众人饷银放账谋利是瞒着贾琏的。旺儿媳妇来回话,凤姐问是谁,平儿敢在贾琏面前撒谎说是【香菱】,估计凤姐事先是向平儿打过招呼、不让贾琏知道底细的。若不然,估计平儿也无此胆量欺骗主子。
(2)、第16回,贾琏对香菱考赞了几句,凤姐马上就醋劲大发——【凤姐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样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
(3)、第16回,贾琏乳母赵嬷嬷来向凤姐为两个儿子讨差事。之前她曾给贾琏说过几次,但贾琏只是嘴上应付,实际并不理会。此时凤姐也不管贾琏是什么态度,直接大包大揽,一语定乾坤——【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
(4)、第16回,东府里已经安排了贾蔷【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贾琏对贾蔷的能力似乎有点不放心,但经凤姐一番有理有据的说辞,马上改口赞成。凤姐趁此机会,并不征求、听取贾琏任何意见,直接就对赵嬷嬷的儿子做了人事安排。连脂砚斋都说她【再不略让一步】——【凤姐忙向贾蔷道:[甲戌侧批:再不略让一步,正是阿凤一生短处。脂砚。]“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甲戌侧批:写贾蔷乖处。脂砚。]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
(5)、第23回,贾芹之母周氏曾求告凤姐,想给儿子找个事儿做。当人事安排时,凤姐敢于和贾琏争锋,而且能够胜出:【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风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
(6)、第44回,贾琏和鲍二家的鬼混,被凤姐抓住现场。凤姐对鲍二家的又打又骂,极尽羞辱。又打平儿。平儿反过来也打鲍二家的,被贾琏镇住。凤姐却不依不饶,【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直闹得满城风雨。
当然,这种事儿若是发生在当今社会,凤姐的做法似乎也无可非议,甚至会受到【勇于保护自身权益】之类的赞美。但我们不论分析任何文学人物形象,都必须关注典型人物和典型环境相互依存的关系。王熙凤毕竟生活在【夫为妻纲】、【既嫁从夫】的男权至上的典型环境中,按照当时社会的伦理道德标准,凤姐的做法未免就有妒妇之嫌。若再上纲上线,就是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妒忌。下文所列脂砚斋的庚辰双行夹批就很能说明问题。
贾琏虽然借着酒劲提剑在手,声言要杀凤姐。但凤姐知道他不过是装腔作势,自己之所以让步只是为了伪装贤良,并不是真的惧怕贾琏——【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庚辰双行夹批:天下奸雄妒妇恶妇大都如是,只是恨无阿凤之才耳。]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7)、第64回至第69回,凤姐对贾琏居高临下的绝对优势可说是发挥到极致,同时也把自己蛇蝎般歹毒的整人之术发挥到极致。凤姐费尽心机【弄小巧用借剑杀人】,总算是如愿以偿,把贾琏之妾尤二姐送上了不归路。但她至此仍不肯罢休,还要在贾母跟前极尽调唆、怂恿之能事,使得尤二姐尸骨进不了贾家祖茔,名讳进不了贾家宗祠,最终只能落得个凄凄惨惨切切的孤魂野鬼。如果说凤姐开始所为还有点【妻妾争宠】的味道,那么尤二姐死后还不放手,未免就有点过于歹毒了。
凤姐的一系列所作所为终于使贾琏伤透了心,凤姐对贾琏发号施令的道路逐渐走到了尽头,二人的夫妻关系也走到了尽头,自然而然也就发展到第三阶段的【三人木】。
用脂砚斋的【拆字法】说,【人木】隐指的是个【休】字,就是说凤姐后来被贾琏休弃了。实际上,脂砚斋所批【拆字法】就是针对【三人木】而言的。但历来总有一些读者把这句批语推广到【一从二令三人木】全句,因而生发出诸多千奇百怪的解读,致使自己挖的坑自己又很难跳出来。
《红楼梦》社会是典型的男权至上社会,婚姻不美满也没有离婚之说。但凡婚姻破裂只能是单方面的男方【休妻】。当然,【休妻】也是有条件的,即妇女违犯或违反了所谓的【七出之条】的其中一条才能休妻,故【休妻】也叫【出妻】。所谓【七出之条】,《仪礼·丧服》载:【。。。期者,父在为母,妻,出妻之子为母】。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淫佚,二也;不事舅姑,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不过,妇女即使是违犯了【七出之条】还有个【三不去】的约束,所以随便休妻也是违法的。
莫要说当时的红楼梦社会,即使是解放前的民国时期,女人被丈夫休弃是极为耻辱的事情,因为被休弃的女人就有了永远抹不去的人生污点,遭到众人厌恶。古语有云【宁娶寡妇,不娶出妻】就很能说明问题。甚至有些女子被休之后,连娘家都嫌弃不收,往往造成无家可归。因脂评本《石头记》只有前80回,所以只能推测凤姐被贾琏休弃,应该是违犯或违反了上述【七出之条】中的第一条【无子】(次要的)和第六条【妒忌】(主要原因)。
笔者认为,第三阶段的【三人木】除了上述凤姐被贾琏休弃的意思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就是万事皆休之【休】!与之相关的《聪明累》曲子云:【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甲戌侧批:警拔之句。]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甲戌眉批:过来人睹此,宁不放声一哭?]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甲夹批:见得到。]】
——整支曲子透露出一种强烈的【万事皆休】的悲凉气息!这里的【休】有完结、消散、破败、死亡等含义。这既是王熙凤人生悲惨结局之谶言,也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预演,或者说是簪缨世胄的赫赫贾府,乃至于整个封建制度彻底衰落败亡的预演。
综上,即为对【一从二令三人木】的解读,理解了这一句,后面的【哭向金陵事更哀】其意自明,无需多谈。当然,鄙人深知自己人微言轻,并不奢望此说能够服众,只不过是怡情适性、闲中取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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