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射阳侯项伯寿终正寝。
他死得无声无息,史书上没有任何细节。假如项伯给自己立一块墓碑,他肯定希望上面刻着:这里安眠着一个讲义气的人。
项伯年轻时,喜欢行侠仗义,曾经犯下杀人重罪,被秦的官府通缉,是张良救了他。
那一段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经历,和张良伸出援手的情分,让项伯铭记于心。他暗下决心,一旦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张良的这份恩情。
项伯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项伯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正牌的名门之后。不过,项伯和他的哥哥项梁并没有沾老爸很多光。秦发动了灭楚战争,项燕兵败自杀,项氏一族四散逃亡。
后来,项梁起兵反秦,项伯果断加入。兄弟俩拥立楚怀王,项伯被任命为左尹(左丞相)。
项梁战死后,项羽杀了宋义自立,又在巨鹿一战成名,成了抗秦的联军统帅。
对项羽火箭般的蹿升,项伯还是有一点纠结的。不论是官职还是辈份,他都比项羽更有分量。好在是自己的亲侄儿,而且项羽对自家人非常照顾,项梁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亚父范曾
很快,范增也上来了。项羽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尊他为“亚父”。眼见自己二把手的位置渐渐旁落,项梁心里难免疙疙瘩瘩的。
刘邦进了关中,派人把守住函谷关,想把项羽挡在关外。项羽大怒,立刻就要发兵灭了刘邦。
项伯和刘邦不熟,刘邦是死是活,他压根儿一点都不关心。但是,他早听说张良在刘邦的军中,而项羽打仗又一向不管不顾,一怒之下就鸡犬不留的。张良是自己的患难兄弟,必须要把张良救出来!
项伯通报的信息,让张良暗自吃了一惊:这等军国大事,也可以随便透露给敌方的高管?
不过,张良非常淡定,借口随口就来。他说:我受韩王的委托,辅佐沛公。现在沛公大难临头,我如果只顾自己的安危,太不义气了吧?不行,我必须告诉沛公。
刘邦自然也吓得不轻。但刘邦有一个长处,认的清现实,听的进建议,应对果决。当初刘邦斩白蛇起事时,已经四十七八岁了,你以为这50来年的社会是白混的吗?
张良
果然,一场酒下来,项伯和刘邦就成了好兄弟,甚至成了儿女亲家。刘邦顺便把派人驻守函谷关的事解释得天衣无缝。
项伯在刘邦这里受到了久违的尊重,见识了不一样的老大的风采。
项伯了解项羽的性格,三言两语就化解了项羽胸中的怒气。一头是儿女亲家,一头是侄儿,项伯的心理天平,不自觉的倾向了刘邦。
接下来,项伯组织的那场著名的饭局——鸿门宴,看起来杀机四伏,其实经过张良、陈平、项伯的一番铺垫,风险已经提前释放的差不多了。
叔叔项伯胳膊肘向外拐,在鸿门宴上公然和干爹范增唱对台戏,难道项羽就看不出来?
项羽看到了,但他不在乎。项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论:在这个世界上,归根到底还是凭实力说话。你不服气,打到你服气;再不服气,屠城、坑杀!
自己从出道以来,大小数十战,面对的都是章邯这类名将和秦朝的精锐军队,无往而不胜。刘邦入关,一路上不是耍嘴皮子,就是拿银子收买,一场硬仗都没有打。就凭这几万乌合之众,什么时候想收拾,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范增说刘邦志向远大,又说他有天子之气,是想找茬儿弄死他。项伯想方设法维护刘邦,是被刘邦彻底忽悠瘸了。
项羽和范增、项伯想的不一样,他就是想让刘邦服气,让他主动提出把以前先入关中者称王的约定废掉,重新由自己来定规则。把刘邦作掉容易,但那样不就成了耍赖了吗?
结果,刘邦识时务,项羽很满意。
等项羽主持分封的时候,项伯又跑过来帮着未来亲家说好话。项羽也就作个顺水人情,把汉中也封给了刘邦。
项氏叔侄都把问题想简单了,有没有汉中,他们俩可能无所谓,但对刘邦来说,就太不一样了。
鸿门宴之后,项伯的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项伯救张良,纯粹是义字当头。渐渐的,项伯发现,讲义气居然还能捞到不少好处,比如替刘邦讨汉中,就得了不少金银珠宝。他越来越觉得刘邦这人明白事理,义气感也愈发深重了。
楚汉荥阳会战时,项羽把刘邦的老爹、老婆拉到阵前,逼刘邦投降,不然就烹了他们。
刘邦一点不含糊,跟项羽说:“咱俩拜过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非要烹你爹,也分我一碗肉汤呗!”项羽气疯了,准备真把刘太公给烹了。
这时候,项伯又站出来,说:天下的事很难说呢,争夺天下者都不会顾念自己亲人的。你即使把他爹煮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项羽想想也有道理,就没有杀太公。鸿沟议和之后,又是在项伯的斡旋下,项羽居然把刘邦的老爹、吕后都还给了刘邦。
很多人指责项伯,说他是项羽的“猪队友”,刘邦的“神助攻”。
其实,不妨换个角度看:对于亲人,刘邦可以牺牲自己的亲爹,项羽却不肯牺牲自己的叔叔;对于叛徒,鸿门宴后,刘邦回到军中,立马把曹无伤给宰了。而项羽至乌江自刎,也没有动项伯一根毫毛。
换作你是项伯,会怎么选边站?
楚汉对峙的形势,以项羽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转化。英布叛变、韩信灭齐、彭越在后方捣乱,刘邦坚守不出,项羽如同一头困兽,东撕西咬,疲于奔命。
项伯的应对策略就简单多了:
以前,在楚,他已经做到了左尹,上升空间有限,但收益稳定;在汉,投资刘邦这支黑马股,获益多多。
现在,眼见项羽经营不善,面临退市,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满仓押刘邦。你说,项羽是我的侄子,我不能背叛他?开什么玩笑,项羽的成败关我什么事?
汉高祖三年,刘邦的使者随何成功策反了九江王英布。项羽派人进攻淮南,扫荡了英布的老巢。
英布
英布到了刘邦驻扎的荥阳后,派人到九江,招徕自己被打散了军队。项羽也派了项伯,收编九江的部队。
项伯到了九江之后,一不做,二不休,把英布的老婆、孩子都杀了。英布帮刘邦,本来是三心二意的,项伯这下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面对满世界的流氓,项羽绝望了——他自杀了。
杜牧曾经做过一篇翻案诗: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不要说回江东,即使时间可以倒退回鸿门宴之前,项羽就真的有把握能赢吗?
项羽死了,刘邦赦免了项氏家族,一个都不杀,有几个甚至还封了侯。
比刘邦年长的项伯,甚至比刘邦还多活了几年。弥留之际,不知道项伯的心里会不会有一点疑问:
说好的儿女亲家,咋就没人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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