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中国山野间遍布许多茶亭,这些茶亭也有好联。旧时陆行十里或数里,必有茶亭以憩行旅,或山市人烟攒集处,或歧途僻径村落稀少处,或江流两岸候舟待渡处,往往有亭翼然高拱,以照顾过客者,它们不以营利为目的,供人自取自饮,而亭柱往往饰以联语。
清叶莲薪撰茶亭联云:
来不招,去不辞,礼义不拘方便地;
烟自奉,茶自酌,悠闲自得大罗天。
上联写虚,下联写实。茶亭既无主,又不作生意,如同公共设施,联语既不招徕顾客,也不需要做广告,其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作调侃语,出门在外,远离尘世,心境宽松,毋庸顾虑。阮元题云南赵州金山寺茶亭联云:
买丝客去休浇酒;
糊饼人来且吃茶。
有一副联署为吴兴八里店茶亭联,事实上其他地方茶亭亦多见:
四大皆空,坐片刻无分你我;
两头是路,吃一杯各自东西。
旧时福州南门茶亭联与此联意思差不多:
山好好,水好好,开门一笑无烦恼;
来匆匆,去匆匆,茶饮几杯各西东。
这就是就茶亭服务于公众这方面着笔。认真说来,这一类联于调侃之中多少带一点与世无争的意味。
另一类联作规劝语、警醒语:
野鸟啼凤,絮语劝君姑且息;
山花媚日,点头笑客不须忙。
广州三眼井茶亭联云:
处处通途,何去何从,求两餐分清邪正;
头头是道,谁宾谁主,吃一碗各自东西。
只身在外,无所约束,固然自由了,但荒野之地,无人监督,也易于萌生杂念。从道德的意义上说,茶亭联既可以视为社会文明教育的一种必要的补充。特别在荒凉险要之地,警醒的联语措辞更尖锐,语气也有所加重。浙江绍兴驻跸岭茶亭联云:
一掬甘泉,好把清凉浇热客;
两头岭路,须将危险告行人。
警醒语往往结合茶亭地理环境,语带双关,富于哲理,因而有很强的感染力,可以产生振聋发聩的道德效应。贵阳图云关茶亭联流传较广的一副:
两脚不离大道,吃紧关头,需要认清岔路;
一停俯看群山,站高地步,自然赶上前人。
吴恭亨《对联话》载愁岭亭联:
愁甚么,信步行将去;
歇也罢,丢肩放下来。
全联明白如话,无一难字,然而又暗用佛典,富有深意,就是在人生道路上,一切应达观处之,不要为事务所困扰。
就个人而言,卧榻先生对于茶亭,有着非一般的感情。敝乡有一座叫秀芳亭的老茶亭,小时候读书时,常经于此,据说是当年一位叫秀公、一位叫芳公的族老主持修起的。茶亭现在还巍然独存,只不过真的是进入了风烛残年。卧榻先生父亲为秀芳亭撰了这样两联:
其一:
秀色美名传,若尔千里归来,一盏凉茶消暑乏;
芳亭人气旺,纵然百般忙碌,半条板凳好聊天。
其二:
秀色可餐,若筛半盏龙泉,快哉暑消热退;
芳亭供赏,且搬一张凉椅,悠然北地南天。
其实,穷乡僻壤间,往往有高手撰有好联。如敝乡新化川岩茶亭联:
川上泉流,滴为甘露;
岩前樾荫,惠以清风。
简直是茶亭联中的极品。用鹤顶格嵌桥名,毫无斧凿痕迹。又如半岭亭联:
联一:
半为名,半为利,忙中暂歇;
岭以南,岭以北,过去还来。
联二:
半路班荆欢促膝;
岭云飞絮拥行旌。
此联作者作者伍毓松,是敝乡一位饱读诗书的翰林。
“岭云飞絮”化用了东坡“岭上晴云披絮帽”的句子。在风景名胜联中,这是典型的对联比风景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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