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至宜兴春尽时
第一次去宜兴是秋天。而春天的宜兴,那份律动的盎然,更令人心潮澎湃。
有人说,任何旅途,只要静心赏阅,每一步每一景,都是心灵的缝补与修行。
写下这个题目,其实江南的春,如俞越的春在堂,应是:花落春常在。
赶在夏日前,参加一个活动。去宜兴赏花,采茶,挖竹笋。去的地方虽不是风景名胜,可这里的湖光山色,阴郁葱茏,无处不似景,处处如在画中游。
我和一位朋友,一路相谈。苏州至宜兴,不觉中两小时路程已抵达。先到梦幻谷,大门口有人发塑料袋,正疑惑中,想必是采茶专用?园内花海绵延,玫瑰、月季、蔷薇正在肆意怒放。蜂飞蝶舞,欢声不止。节日前游人稀疏,花为主,客随主转,一路婉转旖旎,馨香馥郁。
穿过一大片竹林,野花开的星星点点,绒绒铺了一地。正陶然忘我中,有人呼着茶园到了。
茶园藏在竹林深处,绿油油的一笼笼荡开。我在想象,这片故土,琼枝玉叶,走出多少游子?
有多少心思,牵依带水,舒展在异乡的杯中?它们可曾怀念这一朝一夕间,氤氲出的如兰气息。
我这个异乡人站在嘉木旁,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这个从“荼”至“茶”,是茗亦是佳人,汹汹松涛间,青山白云浮的茶香,是怎么样俘虏了一代代雅仕先贤。“君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东坡应不止是喜爱宜兴的山水,买田打算终老于此,想必也为这一碗阳羡茶吧。
小心用指甲采摘着,一枪或一旗,尽量采摘一至两片叶子嫩芽。一手举着袋子,满是惊喜,新奇多于成果。我们此举,仅是体验,根本谈不上符合古人的采茶要求。翻看陆羽的《茶经》,从采摘的人至采摘的器具、煎、煮,储存,至茶水,饮茶的人,都有一套规范。
幸好我们仅仅是游观体验。虽没有赶在露水时采摘,但还好是晴日。虽不是竹篮子,煞风景的塑料袋,也够我们欣喜如狂。至于采摘的人,更没有他求。记得读到古人对采摘者的要求时,吃惊不小。看来天天喝茶,而我们所知甚少。
罗廪《茶解》上说:采茶制茶最忌手汗,体膻,多涕,有异味,不洁之人,更忌酒气。因为茶最易发散,也容易沾染其他香气。所以要素洁之人才宜。
关于饮茶,徐文长说:喝茶宜精舍,宜云林,宜瓷瓶,宜竹灶,宜幽人雅士。宜僧人朋友,宜永昼清谈,宜寒宵兀坐,宜松月下,宜花岛间,宜清流白石,宜绿藓苍台,宜素手汲泉,宜红装扫雪,宜船头吹火,宜竹里飘烟。
茶亦宜种在竹间,香气最逸。徐文长这饮茶境界,又是何等风雅。难怪人送了他阳羡茶,他专行至宜兴买了一把紫砂壶。
诗书涵圣脉,草木栖神明。这世间的一草一木,都在孕育着自己的芬芳,它们含香吐艳,让我们赏心悦目,使得我们流连又流连,发亘古之幽思。
在茶园
在苍茫的人海上
一帆清影正划过江心
潮来潮往,多少
尘心,洗过
人与嘉木同在
身世在浮沉间,氤氲出
故乡的芬芳
感觉才开始就已至尾声。估计采了二两不到,无奈,先得去老乡家去赴“竹笋宴”。只记得两种,一个家常红烧,一个是雪里蕻炒竹笋,老乡家鸡汤味道极醇美。吃完要去他家后山竹林挖笋。两人一组,那些竹笋潜藏在覆盖的杂草中,如蛛网般,很是难辨,多亏朋友眼睛尖,我们才没有空手而归。绿光林立间,嬉笑中,一人抱得一笋归。
我的头顶是绿色的星辰
摇曳着无数清影
我身体的周围
萦绕着绿色河流
一颗心,在空谷
听芊芊细指,缝合,修补
听风,猗猗,青青
从远古吹来
春笋,我家喜欢的吃法,排骨炖笋,带汤,这亲自动手挖回的,味极鲜美。
心里一着惦记采摘的茶叶。怎么样才令它成为杯中的美味。按照古人的方法那肯定是不成了,唐宋明清以来,制茶的方法早已经变了又变。因条件不容许,我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令其保有茶的鲜香。
查了半天,碧螺春最简单的制作法,首先得把茶叶清洗后,水分自然晾干,看来只得隔一夜才可。第二天水分散发后,用平时做饭的炒锅杀青。先放中火翻炒,用手旋转茶叶,不时已有茶香淡淡散发,看着茶叶一点点卷曲,收缩,一至两分钟后关火轻轻摇动,等热气散去后,再放进锅里继续用大火翻炒,这次香气更甚。茶叶开始渐渐干燥。三至五分钟关火。记得古人说火候过了后会炒焦,茶的颜色发黄,火候不到,茶半生时,茶色会发黑。我欣喜自己第一次尝试,居然茶叶颜色仍保有绿色。满屋子缭绕着茶的清香。还未饮,就已经神清气爽。
摊开茶叶,晾凉,装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放在客厅显眼处,来回走时看一看它,就心生喜悦。
午后,泡一杯自己制作的茶。很难明白我们日常所饮用的纯净水,在古人评判中孰之优劣?在泉水、江水、亦或井水之上还是下?只看它在杯子里慢慢舒展,伸出细嫩的牙尖,青山绿水间,升腾起云雾,犹如与胸怀烟霞丘壑之人会晤。香气扑鼻,突然想起它的原名“吓煞人香”,顿时忍俊不禁,这名虽不怎么雅致,却也是句脱口而出的大实话。乾隆御赐的“碧螺春”既有形,有色,亦有神韵。
古人说:穷春秋,演河图,不如栽茗一车。的确,人生如茶,酒入愁肠愁会更愁。惟有茶,它不仅消疾化渴,涤荡愁肠,平世间不平之事,亦让我们时时保有一颗自然芬芳的心。
整个下午,我都在这喧闹又寂静的山林间游走。又读到黄山谷说:品茶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六七人是名施茶。
此时,一人兼得其中味,明月清风,似乎也算做了回“闲者”。
竹儿,本名王莉。陕西榆林人,在自然中聆听,阅读,记录岁月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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