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周庄古镇的次数,
自己也记不起了。
只记得第一次来时,
还是90年代初,那时还是水路,
所谓“镇为泽国,四面环水,港汊分歧,
湖河联络,咫尺往来,皆须舟楫”。
那样的景象,
周庄正像个遗世独立的水寨,
而不是离上海、苏州很近的古镇。
应当感谢这种上千年的阻隔,
否则,盼望幸福的热切和不太理智的行为早已把古镇踏平。
现在,常去周庄,每每枕着古镇入梦。清晨,我常会在古镇既醒未醒时,慢步在上千年的街巷里,伫立在古石桥上,什么也不想,周庄整个就是我的。
我是个骨子里比较守旧的人,我以为,古镇就应当有古镇的样子,就如同一个村姑,身着蓝底的碎花布衣裳,就不别非得穿一双高跟的皮鞋,好在,周庄就有这样的性格,总是在花样翻新的岁月里遗世独立,唯我独尊,保持着老派的风格。这需要有定律,有自信,千百年来,那么多的时事变化,朝代更迭,周庄能有这种定律,现在更应当有。
到周庄来造访的人,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拍照,不论是摄影大家如香港的陈复礼、简庆福,还是没有一点照相基础的普通游客,面对周庄都有照不完的像,而且还喜欢将自己放进每一个成像里。那些旧时的老屋,弃用的炉灶、斑驳的小桥、逼仄的街巷,对于他们是最美的,他们一边在追逐着当今时尚的物质,却又对简约内敛的过去情有独钟,这涉及到人们的审美观。距离产生美,反差也产生美。周庄是时间距离和反差兼具,这是一种大美,成就了人们共同的审美倾向。
我也照过许多关于周庄的照片,但总觉得记录周庄,仅有图像是不够的。照片能给人一种直观的印象,却不能走进它的灵魂。古镇是活着的,只有通过文字,一层层地走入它的内心,看到它的内里,才能触摸到真正的周庄。我的文字能力不逮,便一直不去碰它,只能记录下所思的一鳞半爪。如果每个人都能感悟到属于自己的一鳞半爪,周庄就会真正地立体起来。
民居
周庄古镇有“中国第一水乡”之誉,有句流行语叫“有种生活叫周庄”。这里的房子都和水紧密相联,无水不成房,无房不见水。这种建筑理念,决定了周庄的建筑不会呆板,一定会像水一般地灵动。水流无形,房子便会随水而建;水有宽窄,房子也自然宽窄无常。我走入古镇的深巷,对于方位总是一脸茫然,常常迷惑于错落的巷子里,正当茫然时,却见到一个路口,原来正是刚刚走过的地方,或者是我一直要想去的地方。水多桥便多,为了行舟,大多是单孔拱桥,房子建在桥边,就得提升高度,便于和高耸的桥相响应,自然形成小镇优美错落的镇际线。临水的地有限,大家都离不开水,便导致水边的建筑密密匝匝,相互簇拥,偶然的一个通往河边的巷子,也只能容下一人通过,像是给清澈的小河一个喘气的管道。有些房子干脆就架在河道之间,河、房、人便融在一起了。最典型的就是张厅,在宅子的墙上悬挂着—副对联,上联是“轿从门前进”、下联是“船自家中过”。周庄的民居,呈现出的是浓郁平民化特征,逼仄的巷弄,简朴的小楼,被条条小溪串起。即便是沈厅、张厅、迮厅和章厅这些有钱人家的建筑,也透出一股市井的气息,没有令人生厌的官气和商气。洗马桶的老妪、裹头巾的妇女、凫凫的坎烟、不绝于耳的鸡鸣,古风犹存,和这些老房子十分地般配,触目所见均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有种油然而起的依偎感。周庄的至美在于她的大俗,有股挥之不去的烟火气。屋顶都是一式的黑色小瓦,一垄一垄的,像是女人的发瓣。每一家的窗棂正是一双双的眼睛在注视着小河,含情脉脉。每家都会有一个类似井上的吊桶,家里要用水拖地插屋,直接将桶从窗口扔入河中,人在窗台边,握绳的手一抖,桶里便装满水,悠悠地拎起就是。过去,镇子上有水上早市,买菜、买早点,只要吊个篮子到小船上,一切都可搞定。喜欢睡赖觉的,买完东西继续睡,连睡意都不会打断。窗台上、墙角边都会养许多花,花盆大多是损坏不用的腌菜盆或是小缸。河水有营养,花便茁壮生长,绿肥花更艳。老人并不喜爱出去闲聊,更爱宅在屋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上了年纪的女人也不出去跳舞,总是有做不完的家务。古镇人的性格就是安静,它养育出来的居民总是和房屋融为一体,无处不透出一股超然的乡村之大俗。而正因这俗的升华才有了令人百般难舍的脱俗。至拙则至美,至杂则至纯,至旧则至新。在这种大俗里,人们正可以领略一种由历史、文物、违筑、风情、民俗、艺术、交通、饮食及哲学、观念等多层面内容构成的综合体,品味着耐人寻味的人文景观,一种人格化了的自然所显示出的文化个性。平民有没有审美的思想,这是一个哲学的命题。通常认为,只有有钱人才会有审美的要求,而忙于生计者不会。这是十分荒谬的。周庄是建筑美的典范,最起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道法自然,他们遵从天地河流的自然法则建房屋,并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自然;二是房屋错落有致,建筑有高有低,镇际线十分地漂亮。。即便现在古镇外面的乡村,居民还是坚持着这样朴素的审美思维;三是整体空间布局的协调性堪称完美,建筑的流线舒畅,动感十足,行人置于巷中,正是融入到至美的建筑氛围之中,完全暗合诗人戴望舒《雨巷》中建筑美的境界。周庄的了不起之处,就是他们执着地保持着过去的样子,并不去讨好现在一些人不太健康的的审美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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