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粽子!
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一直这么坚定的认为。
那就是我家门口不远卖的红枣粽子。
摆摊的时间久了,主顾和卖家也成了朋友,比如奶奶总是叫我称呼这家卖粽子的阿姨为黑妮姨。黑妮姨总是端午节卖粽子,元宵节卖元宵,所以走过她的摊子,就可以感受到时令的更替。
黑妮姨家的粽子,粽叶是碧绿碧绿的,解开缠着粽叶的绳子,拆开粽叶,里面是一个三角形的雪白雪白的小粽子,里面包着两三颗红枣。
我喜欢碧绿碧绿的粽子叶,因为只有当年五月新采又初次煮的粽子叶才是碧绿碧绿的,若是隔年的陈叶,或是重复再用的粽叶,无论如何,都不复这般青葱模样了。
粽叶有一股风露清愁的清香,因为它的真实身份和名字是生长在水边的箬竹叶。包裹着糯米的米香,红枣的甜香,氤氲成一种芬芳香甜的气味。
这样还不够,黑妮姨总是摆上两个小碟子,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白糖,最高级别的是那种绵白糖,细得像粉末,又软的像棉花。用粽子蘸一下,绵白糖总是一下就融进了粽米,和粽子的味道水乳交融的融合在一起,而不像普通白糖总是有颗粒的感觉。
另外一个小碟子,放着一点儿蜂蜜,里面细碎的点缀着几朵桂花。
但是一般有绵白糖我就很满意了,因为绵白糖比蜂蜜更甜。对于小孩子来说,还不懂得营养和价值的区别,而总是天然喜欢更甜蜜的东西。
年复一年,我都是吃的红枣粽子,我们家和邻居家包的粽子也都是红枣粽子,所以当我某一天在书本上看到南方还有肥肉咸蛋黄粽子,那可真是骇然而笑。虽然说咸蛋黄还是我很喜欢吃的,可是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咸蛋黄和肥肉怎么跟粽子结合在一起?肥肉粽子,剥开来,是不是满碟子流油?那什么味儿啊?那还能蘸绵白糖吗?
可是我小时候活动的天地实在是太狭窄了,除了学校和家就是家门口的小集市,哪里也没有去过,更不要说去遥远的南方见识什么肥肉咸蛋黄粽子。
那时候我觉得家门口的小集市都非常了不起。这两三条小街几乎什么都有。各种小吃,锅盔、烧饼、煎包、粽糕、油饼、油条、烙馍、菜馍、豆腐脑、胡辣汤、烩面……肉食有牛肉猪肉羊肉,还有人家赶集来卖的活蹦乱跳的走地鸡,偶尔还会有鸽子和野兔子。每天还会有鲫鱼鲤鱼草鱼黑鱼,河里捞上来的小河虾,小杂鱼,有时候还会有螺蛳和螃蟹,过年的时候还会有带鱼。更不用说琳琅满目的蔬菜了。雪白雪白的豆腐,胖乎乎的黄豆芽,白生生的绿豆芽,碧绿的韭菜,油紫的茄子,火红的蕃茄,空心菜,芹菜,梅豆角,黄心儿菜,萝卜缨,雪里红,偶尔还有时令的香椿和槐花。
没有人高声叫卖,因为左邻右舍可能卖的都是同样的东西。所以摆的摊子上谁好谁坏,一目了然,用不着大声吆喝。
小时候有些时跟着奶奶去买菜,五光十色,应接不暇,胸中油然而生阔朗而喜悦之情。所以我特别同情式的理解清朝为什么要闭关锁国。因为我对这两三条小街都熙然安乐,所以那清朝的皇帝可能更感觉到“万物皆备于我”,无需外求。
也特别心酸式的理解老舍《四世同堂》里面祁老太爷认为日本兵打来的时候,只要家里囤足够三个月的粮食与咸菜,把大门一插,然后就可以度过兵燹。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晴雯袭人宝玉吵了嘴,只见林黛玉进来,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
也明白了林黛玉借吃粽子为吵架的宝玉晴雯袭人解围,围是解了,问题解决了没有?何况袭人和宝玉的事儿本是怕人知道的,林黛玉这围解的,好心反给她自己招祸了。
——我们会这么想这么做,因为我们都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啊!
后来我终于来到了外面的世界。不但看到了有肥肉咸蛋黄粽子,还有各种各样想都想不到的粽子——肉粽子、蚝干小鲍鱼粽子、辣粽子……以及各种各样形状的粽子——长方形的,四角形的,牛角形的……
《庄子》中提到,秋天的洪水随着季节涨起来了,千百条江河注入黄河,水流巨大,两岸的水边、洲岛之间,不能辨别牛马。于是乎黄河神河伯自己十分欣喜,以为天下的美景全集中在自己这里了。顺着流水往东走,到了渤海,脸朝东望去,看不到水边。于是乎河伯才收起了欣喜的脸色,明白了“望洋兴叹”的道理。
了解得越多,才越能打破狭隘与固化。现在如果我还以为天底下只有一种粽子,那无疑是大笑话。然而我们对人对事呢?博观,谨慎,永远以“天下可不是只有一种粽子”自警自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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