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湖村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姓贡名书林,字侃如。生于1905年,当年63岁,解放前私塾先生,解放后庄湖小学六年级语文老师。
贡侃如老先生一辈子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三年自然灾害时,偷盗集体物资成风,他在床头墙上写下:宁饿死,不偷不抢不损人。文革中,大字报满天飞,他在办公桌上贴一字条:不写不看不害人。
不损人、不害人,是他做人的底线。不随大流,襟怀坦白是他身上的骨气。
1968年冬天,我怀着敬仰的心情拜望了侃如老先生。他个子中等,两鬓斑白,消瘦硬朗。寒喧几句后,就进入正题。
我问:“听说你当初接待过黄梅剧表演艺术家严凤英?”
侃如老先生一下子提起精神,反问:“你怎么知道的?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回答:“村民都这么说的。”
他眉头一皱,边回忆边叙述:
“当年,严凤英只能算一位台容很好的戏曲演员,称之为表演艺术家是演《天仙配》之后吧?当时她准备在黄梅戏中扮演七仙女,来到延陵采风,是延陵文化站的朋友介绍过来的。
“严凤英说,董永的家在哪里?我们黄梅剧团有争议。一说是湖北孝感,另说是丹阳延陵。
“我以十分坚定的口吻告诉她,董永出生地是丹阳延陵镇向南500米的董永村,尽管现在划归金坛,但历史上属于丹阳延陵。延陵镇有望仙桥。庄湖坝边有老槐树(大炼钢铁时砍掉了)。延陵西俞庄是董永打工的地方。《天仙配》的传说中的地址姓名,在这儿一一对应。《天仙配》本身是民间故事、神话故事,能有这么多与其对应。说是丹阳延陵,可增加观众的联想与认可。湖北孝感,只是牵强附会为董永卖身葬父,孝心感动天下。 没有丹阳真实可信。
“后来剧团采纳了我的意见。你们知道的,电影《天仙配》中董永一出场就唱到:家住丹阳姓董名永。剧情中也出现老槐树。” 侃如先生说着说着,神采飞扬起来,有一种为丹阳延陵争得荣誉的那份自豪。
侃如先生一生清贫。 由于年岁已高,又是文墨之人,不能参加生产队劳动。每年口粮靠儿女挣工分从生产队买回来。老伴早年病故,没有续弦。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遍延陵,从公社到生产队三级干部中,不少曾经是他的学生。但他从来不去找学生办事,一般人认为再正常不过的,他认为是为人师表者的“耻辱”,并一语道破:你找熟人就是对没有熟人的人不公平。
他见我听着入神,并拿出本子记录,他很兴奋,接着又对我讲了《天仙配后传》;
“董永的儿子在庄湖村私塾读书,因为是无娘的孤儿,同学的叽笑他:’有老子没娘’,便哭闹着要妈妈。董永何尝不想七仙女呢?两手一摊,表示十分无奈。私塾先生鬼谷子,同情他,怜悯他,就为他打卦,结果是八个字:南方,有水,最高,七七。鬼谷子推测,南方意指延陵镇,有水是简渎河,最高是拱形的望仙桥,七七意为七七四十九天。这就是他见妈妈的方法。可他在望仙桥上跪求七七四十九天后,虽然在桥上都留下两个膝盖印,但是七仙女并未出现。于是鬼谷子掐指再算,发现对“七七”理解有偏差,又教他七月七日凌晨到望仙桥上去等,肯定有七个女子经过,第七位就是他妈妈七仙女。依法行事,终于被他等到了。”
他接着说:“延陵关于《天仙配》的传说,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延陵镇有望仙桥,西俞庄有鬼谷子庙。” 侃如先生卒于1977年,享年72岁。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崇拜的偶像走了,我并不意外,遗憾的是他肚里有那么多宝藏,我掏出来太少太少。
2020—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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