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语言艺术欣赏(2):语言精准性体现思想深刻性 | 徐景洲
说到文学语言的准确性,说到红楼梦语言的精准性,我们就会想到法国作家莫泊桑的一段关于写作的名言:不论作家所要描写的东西是什么,只有一个词可以表现它,一个动作可以使它生动,一个形容词可以限定它的性质,因此就得去寻找,直到找到这个词这个动词和形容词决不要满足差不多。所以,优秀的作家总是对自己的文学语言千锤百炼,炉火纯青,我国文学史上涌现出许许多多脍炙人口的炼字佳话,都是文学语言准确性的最好实践与典范,值得我们认识深入研究学习,以提升我们的语言表达能力。毫无疑问,曹雪芹的文学语言,就是准确性的最典型体现,红楼梦也是一部文学语言准确性的最佳教科书,特别是十多种不同版本异文的大量存在,更使得红楼梦成为绝无仅有的顶级的学习文学语言准确性的完美教材。曹雪芹的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很大程度上都是对文学语言准确性的呕心沥血的不懈追求,从而达到了一字不可更改的无比精准的高度。所以我们说,红楼梦的语言无比精准,无人可比,当不为过。他的语言已经远远超越了准确性的要求,达到了难以企业的精准性的高度。因此,精读熟读红楼梦之后,再读当代作家的小说,真是味同嚼蜡,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也从而证明你的审美趣味高雅而纯正,提升到了一个超凡脱俗的高度。这一讲我们要分析的是,红楼梦文学语言的精准性是如何体现的,它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具有怎样的特点。第一个特点,它首先体现在对人物思想风貌的精准精确的摄魂追魄的把握与描述上。在红楼梦第二回,脂评的甲戌本通过贾雨村的口,这样介绍与贾宝玉是一枚硬币两面的甄宝玉:甄宝玉常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贵无对的!我们看,甄宝玉这话,不是疯言狂语,就是大逆不道要造反!他把女儿两个字,看得比阿弥陀佛与元始天尊,还要尊贵无比。这阿弥陀佛,是佛教始祖,元始天祖是道教始祖,而佛教道教又都是中国封建社会至高无上的神圣偶像,也是封建社会得以维系的精神支柱,可以说,是全体人民的思想灵魂,人们无不对它们顶礼膜拜,家家户户大都供着佛,大户人家还设着佛堂道场。而贾府甄家就有私家寺庙。可是这个甄宝玉,竟然把它们看得连封建社会地位最低的女儿也不如,这就不仅是对佛道的无比蔑视,更是对女性的无比尊崇与赞美,甚至可以说,就是对封建传统思想精准发射的一枚杀伤力极强的炮弹!读这样的语言,一个狂傲无畏的叛逆者的形象,赫然伟岸矗立在读者面前,震聋发聩,惊世骇俗,过目难忘。但是程高本却把这一句改为:这女儿两个字是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觉稀罕珍贵呢!他把最能彰显甄宝玉叛逆精神的阿弥陀佛与元始天尊,换成了瑞兽珍禽与奇花异草!这样一来,不仅甄宝玉的反叛精神荡然无存,甄宝玉的叛逆者形象暗然失色,而且,也完全不符合甄宝玉极尊崇女儿的见到女儿就清爽的女权主义形象特质,甚至是对甄宝玉不合世俗、追求自由平等的个性思想的贬损!为什么?因为瑞兽珍禽、奇花异草,历来都是封建贵族权贵老爷们与纨绔子弟的玩物,同样,女性也是他们的玩物,拿女儿与瑞兽珍禽与奇花异草相提并论,骨子里还是把女性视作低贱的没有尊严的玩物,这样的语境下,越说她们稀罕珍贵,就越带有污辱性歧视性,有这样思想的甄宝玉,哪里还是封建传统叛逆者,实实在在就是封建传统卫道士,是荒淫无道的权贵。看!程高本对曹雪芹原笔的篡改,不仅没有文学语言的准确性而言,不仅不是纯粹的语言技巧问题,而且还是有意对原著先进思想性的扭曲与反动,归根结底,是世界观的落后腐朽造成的!与曹雪芹的思想境界有天壤之别。通过对比,我们可以看出,曹雪芹原笔的语言是何其精准!而这种精准性又是与作者作品的深刻独到思想性有机结合在一起的,是文学语言如何精准体现作品思想性的经典实践与精彩示范。由此可见,文学语言的准确性或精准性,是为作品表达思想与塑造人物性格服务的,思想性是语言的灵魂,深刻的思想性只有通过精准的语言来表现,才能感染并影响读者。不理解并掌握这一原则,你就很难写出好的作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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