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里的句子,少年时初读,懵懂觉得空灵而美,并不知道乌桕是何物。及至后来明白了乌桕树就是木梓树,俗名“洋辣子树”时,故园田野上的数百棵乌桕树,早已轰然倒于斧斤之下了。
初中时学《社戏》,文中迅哥儿和同伴偷了八公公的柴和盐,想着若被发现就要说他去年把河边的枯桕树拖回去当柴烧了。彼时心里很是仰慕,以为这乌桕树是他们绍兴地方独有的好东西。长成后读《西洲曲》,喜欢“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喜欢“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也喜欢“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大抵都是一贯的绮丽,爱它情感的直白与忧愁的明净,读去时格外好看了。杏色之红衫与鸦雏之黑鬓,要美妙到如何程度,到今天都还只有到想象里来实现,而迫暮伯劳飞鸣过的乌桕树,悬想里只觉得该是水边欹斜细高的一树,有如杨柳之姿。后来知道乌桕便是家乡称为“洋辣子树”的那种,一时真是意外极了。“洋辣子树”称呼的由来,便是因为它的树叶背后容易生一种俗称“洋辣子”的毛毛虫。洋辣子树田埂与塘埂边在处可见,一般都只一米多高,枝叶长成一蓬,因为怕毛虫,平常路过时也尽量不碰它的叶子。树长得再大一些,大人嫌它碍事,往往便被砍掉了。村中唯一一株大乌桕,长在村头一家菜园里,大约五六米高,与一棵拐枣我们称为鸡脚爪子的树并肩而立,不远处便是水塘。然而对那棵树的记忆,也只止于有一年,满树的鸡脚爪子成熟,有小孩子爬上去摘了几串下来,站在树下分食,望见身边乌桕树黑色的树干,枝头上挂着雪白的籽。因为它不能吃,所以被儿童冷落,也是很自然的吧。
“乌桕”这个名字实在是很好听的,不论是给八公公当柴烧,还是生在西洲岸边供水鸟栖息,给情人以忧愁的起兴,都仿佛很相宜的样子。因为喜欢温暖、肥沃而湿润的土地,乌桕常生长在水边。《本草纲目》说,“乌臼,乌喜食其子,因以名之。或云其木老则根下黑烂成臼,故得此名。南方平泽甚多。”乌桕的果实,秋深后渐由青绿枯成黑色,裂作三瓣,露出里面细小的膏白色籽粒,是颇为离离好看的。但乌桕首先为人注意的,大约仍是它的叶子。乌桕叶如阔而圆润的菱形,初生时嫩叶微红,渐长成绿色,晚秋后又逐渐变红,初冬时一树红如丹砂。陆游说“乌桕先枫赤,寒鸦后雁来”,自注云:“乌桕未霜而叶丹,寒鸦必得霜乃至。”乌桕叶在枫树略黄时便红透了,如今明孝陵一条神道前交错种着银杏、乌桕与三角枫三种树,大约便是为秋深后一片层叠交错的红黄好看。古诗里铺写秋景,陈列秋物,乌桕的红叶往往是其中一种,诗人们原是爱咏秋的。然而写到乌桕的诗词,在唐五代后仿佛才渐渐多起来,大约的确是因为“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的深入人心,使它成为江南风物与人情的一种象征了。陆游大约是喜欢乌桕树的诗人之一,他的诗里提到乌桕的地方不少,“鹁姑声急雨方作,乌桕叶丹天已寒”,“乌桕赤于枫,园林九月中”,“虫锼乌桕叶,露湿豨蔹丛”,诸如此类,反复说着乌桕叶的明红可爱与霜天的寒冷,可喜的是他的诗情很少有悲秋的衰飒之气。词家温庭筠的《西洲词》,情感与《西洲曲》相类而词更繁复艳丽,其中亦有乌桕树:“艇子摇兩桨,催过石头城。门前乌桕树,惨澹天将曙。鸂鶒飞复还,郎随早帆去。”
乌桕成为与爱情息息相关的伯劳与鸂鶒栖游的所在,或是期待恋人的女子门前的风景,充满了离别与等待的隐喻。在其后一些诗人那里,乌桕便承接了这种隐喻继续写来,常常与水鸟发生联系。然而在古时,乌桕最大的好处仍在于它的日常,也即普通生活里的用处。乌桕生长颇不择地,所谓“田堘沟畔,泽水所聚处均宜,不畏水浸”,甚至“田堘有乌桕,其田收谷必减,以乌桕根深力大,能吸取田内之肥与水故也”(《抚郡农产考略》)。春日播种,次年便高二三尺,三年即结实。乌桕叶可以染皂,根叶俱可入药解毒。最重要的却是乌桕籽实,外面一层白瓤可和蜡作烛,内中黑核可压油燃灯及染发,“涂头令黑变白,为灯极明”。然而将乌桕籽与瓤分而为二似乎不易,有的地方只是混杂打油,故色浊而价贱。《菽园杂记》中一节记其法甚详:“种桕必须接,否则不结子,结亦不多。冬月取桕子,舂于水碓,候桕肉皆脱,然后筛出核,煎而為蜡。其核磨碎入甑,蒸软压取青油可燃灯。或和蜡浇烛,或杂桐油置伞,但不可食,食则令人吐泻。其查名油饼,壅田甚肥。”
采乌桕籽是个力气活,也是一个琐碎的活。先得爬上高树,用锋利的顶刀把籽和细枝条一起剃下来,再捆好背回家,把籽从枝条上捋下来。晚饭后,一家人一人拎一只桶,围着堆得高过饭桌的乌桕树枝捋乌桕籽。农活没有一件是不苦的,捋乌桕籽看似轻松,其实也很辛苦,纯粹用手一粒粒地扒拉下来,不到半小时,手指就被树枝磨起泡,磨出血。风从窗隙、门缝和瓦屋顶上钻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眼见着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割出一道道口子,血珠子慢慢地渗出来,顺着皮肤的纹路渐渐地洇开,最后连成一片。还记得,乌桕籽落到火炉里,烧出好闻的清香和蓝蓝的烟雾。
到了上世纪80年代末,农村的生活条件慢慢好转,乌桕树的经济价值也渐渐地失去了,加上它们多种植在稻田边和麦地上,抢了水稻小麦的肥料和水分,并且遮住了大片的阳光,不利于作物生长,于是开始有人把自家的乌桕砍掉,把根挖起,窖茯苓、种蘑菇或者作柴烧。然后不几年工夫,故园的乌桕树就一棵不剩,只留下一片枝叶婆娑的记忆了。
农业社会中树木、鸟类与人颇亲近的。南方村头水边的乌桕树,由此往往作了乡村的标识。如今在平常人的生活里,却往往只剩下观赏一途,终不免陌生冷漠了。
我时常怀念记忆中那些乌桕树,每当写作疲劳,抬头看窗外生长在田埂和坡地上的乌桕树,与我一样安静自守。疲倦时望一望那些树,心形的阔大树叶,红、紫、黄、绿参差斑驳,如百万小旗飒飒舞于秋风,养眼也养心。有理想的日子寂寞而充实。如今“剑佩八千岁,长入大明宫”的锐气,终于换作了尘满面,心如水。乌桕树,曾是我年少理想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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