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焕宇)
茶几上放着一包炒花生,是带壳的那种。那是妻几天前从街上买来的,然而她自己却不怎么吃,孩子们也不吃,就一直摆在那儿。
一天下午,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就坐下来打开那包花生,剥几颗来吃。也许是时间放久了,也许是炒得不到火候,总觉得味道不好,于是作罢。
大概是因为生活水平提高的缘故吧,现在的年青人特别是孩子大都不怎么爱吃炒花生了,即便是上了年岁的人,往往也只是偶尔吃吃 。
然而,我却对炒花生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故事。
那是上世纪50年代末吧,那个时候,我大概才刚刚能记事,也就是四五岁的样子。当时我随着从县城的一家工厂下放的父母,回到了对我来讲完全是陌生的老家——徐楼老街。
说是老家,其实也没有太亲近的人,我们就暂时寓居在老街西头的一户曹姓人家。
说是老街,其实也就一条百十来米长的街道,几十户人家和除了公社大院之外的十来家店铺。
那个时代是不允准私人经营的,那叫“割资本主义尾巴”,因此几家店铺也都是集体性质的,诸如饭馆,供销社,食品站和酱园店之类的小店面。
父亲幼年失怙,为生活所迫,很小就跟着三爷爷在一家酱园店里做学徒,学得了一手好手艺,像腌制酱菜,酿制酱油醋,制作豆腐乳豆瓣酱,甚至是“晃香油”之类的活计,是样样精通,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所以当时就在老街的酱园店里找点事做,挣点微薄的所谓工资,聊以养家,生活之艰难是可想而知的。
酱园店东隔壁是一个露天的电影场。
说是电影场,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园子。我依稀记得,那个园子很大,大门朝北,靠近南墙的正中间,还屯着一个土台子。园子的四面围着一圈颓败的土墙,里面,特别是边边角角的地方,长着许多蒿草,很是荒凉。
那个年头在农村看电影,绝对是一件十分稀罕的事。因为公社自身没有放映设备,没有条件,只能等县里派放映队来,一年当中,大概也就七八次的样子。所以要是那天园子里放电影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因此,在我记忆中,特别难忘的,是儿时在园子里看电影时的热闹情景——
你看吧,当太阳还赖在西边树丛里的时候,孩子们就开始大呼小叫,欢呼雀跃地从四面八方涌向电影场了。街上的孩子们,有的还会搬个小板凳,很有优越感地抢先排在银幕的前面。然后他们就在园子里窜来窜去,打打闹闹,一脸的神气,一脸的幸福。
当余晖消褪,夜幕降临,劳累了一天的农人们(那时叫“社员”)便从各个村庄,成群结队地蜂拥而至。来得早的,占着有利的位置,互相从容地打着招呼,脸上挂着笑意;要是来晚了,便只能很无奈地,在人丛的外围,甚至到银幕的后面,游来荡去地找地方了。那个平日里空寂而荒凉的园子,霎时间便成为了人的海洋,欢乐的海洋。
更令人难忘的是,每逢这个时候,电影场的外边,或者是园子的里头,总会出现一些令人厌烦的卖零食的小贩。这些人中,以卖炒花生者居多。他们大都挎着个自家编的小篮子,或固定在园子的门边墙角,或穿梭于人丛之中,有的还不时地拖着长长的方音吆喝着,“长果,长果啦,刚出锅的长果,又香又脆,快来买啦——”声音低徊而悠悠,要多诱人有多诱人,简直要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
嗑着花生看电影,自然是一件极惬意的事情。然而那却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平时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们,哪里会有闲钱买花生吃。所以前来看电影的人们,往往对那些小贩是视而不见,对其叫卖声也是充耳不闻。
但是,有的时候却也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些被小孩子缠得实在没有办法的大人们,也会很窘迫地从破旧的衣袋里,摸出一毛甚至是几分钱,买上一小把。那情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潦倒的孔乙己。
孩子们总是馋嘴的,我也一样。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我又总是从心里特别地讨厌那些小贩,讨厌那种勾人馋虫的低徊而悠悠的腔调。同时,也总是特别特别地羡慕那些孩子,甚至觉得,他们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人。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有时候幸福的降临也会很突然,突然得毫无征兆。
那自然也是个放电影的日子,一个令人兴奋的日子。不过,我实在记不清楚了,为什么那个傍晚,我没能像过去那样,和我的小伙伴们厮混,却是一反往常地,在家里呆到很晚,才跟着父亲一起去电影场。
记得当时的天已经有些黑了,好像还微微的有些凉意。我很有些拘谨地紧跟在父亲的后边,朝电影场的方向走去。老远,我们就听到了园子那边发电机的发电声和人们的嘈杂声。
“刚出锅的长果,又香又脆,快来买啦——”当我们走近园子的时候,一个声音猛然钻进了我的耳朵,低徊而又悠悠。不知怎的,当时的我竟然站住了,我似乎嗅到了一种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清香味。
我分明看见,就在园子的门旁,蹲守着一位老者,很孤单的一位老者。他的面前摆着一个装着花生的篮子,旁边点着一盏我叫不出名堂的什么灯,灯火不大,也不甚明亮,忽闪忽闪的。
也不知我看了多久,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父亲。只见他,看了看蹲守着的老者,又看了看落在后面的我。此时,我虽然无法看清楚父亲的面部表情,却是本能地感觉到,父亲站在那儿,好像有点儿犹豫和迟疑。
说实话,当时的我心里很有些发毛——父亲一定看到了我刚才的样子了,他会怪我馋嘴,怪我不懂事吗?
正在我惴惴不安的时候,我却看到父亲朝我走来了。他走到我的身边,牵过我的小手,竟然径直地朝那个老者走过去——天啊!我顿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难道……难道,今天晚上,我要成为一个最最幸福的人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了我预判的正确。我虽然没有听清楚父亲和老者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父亲给了老者几多钱,但是我的小小的口袋里,即刻装满了那些可爱的,散发着清香气息的炒花生。
朋友,现在你若要问我,那天晚上看的是什么电影,看得怎么样。实在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不知道。因为当父亲亲手把炒花生装进我口袋的时候,我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电影上了。当我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挤在人逢里,快乐地吃着花生的时候,我的嘴里只有浓浓的花生的清香,而心里则是充盈着满满的得意和暖暖的幸福。
时光荏苒,往事如烟,一恍惚,近60个春秋便飘然而逝了,我也早已由原来懵懂的孩童度过了花甲之年。这期间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悲也罢,喜也罢,但大多都没了印象。然而那个微微有些凉意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却一直萦绕在心,不能忘怀,也不敢忘怀。现在,父亲已经离开我们30多年了,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还好吗?他还会挂念他的儿女和家人吗?那边也有炒花生吃吗?
下次祭扫,一定记着,我要亲手在父亲的坟前,献上一包家乡的又香又脆的炒花生。
啊,花生的味道,父亲的味道,暖我胸怀,永志不忘 ……
2017年2月19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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