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就是百姓,最喜欢跟普通百姓拉呱,他们不假、贴得近,俗语说:“一样的热山芋”嘛。当然,不是平头百姓真诚者亦多,但最厌烦的是那些自视甚高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人,明明很寻常,却处处显摆特异。三哥李虬枝教导说,“看人家不顺眼是咱的修养不够啊,你看,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之分呢,凭什么要求人人都让你看着顺眼!”他又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麻雀叽叽喳喳,也有猫头鹰叫得瘆人;俗语又云:哪庄没有个把六叶子呀?”他说的“庄”,既可以理解为一座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浓缩的世界。
是的,晚年苏东坡眼里所见,无一不是好人,那是历经沧桑后的“横看成岭侧成峰”啊。我递一根烟给三哥李虬枝,他深吸了一口,自豪地告诉我,现在他很自在,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老人送下地,孩子成了家,他算是没有事了。
下面是他的话。我略整理。
我的母亲是个有福的人,前年她八十三岁。头天晚上我给她掖好了被子,问她:“娘,明早想吃什么?”娘想了半天,“我想吃小蒜菜煎饼。”我琢磨,小蒜运河滩上有,天未亮我就骑车到了运河滩。东方微白,我照着电灯,像寻找丢失在大海里的一颗颗银针那样地寻觅着小蒜。挖满一篮子回家,让媳妇做菜煎饼。我捧着热菜煎饼,来到床前,轻声唤,“娘,菜煎饼来了!”娘不应。我说,“老年人怎么睡得那样沉?”我放下煎饼,把手放在娘的鼻子下,没有呼吸了。我大哭起来。
想来,我娘没过一天好日子。我爹六十年代去黑龙江扒煤炭,一去没有消息。娘打算数千里寻爹,听临庄张六黑讲,是煤矿塌方埋在里面了。七台河到处都是小煤矿,咱爹又是偷跑着去的,哪里找?那时我才八个月大,瘦的像只皮猴子。冬天,娘就把我放在心口窝。煮熟的山芋,她先用嘴嚼成糊糊状,再喂进我的嘴里。我长大了,我对媳妇高彩凤说,你敢望俺娘发一点脾气,我就休了你。媳妇确实是个好人,婆媳相处三十年没红过脸。我对媳妇说,谢谢你。媳妇说,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也不是树老柯结出来的啊。送殡时,媳妇比我哭的还凶,她感谢上天赐给她一个深明事理的婆婆啊。我请了一班鼓乐手,让他们可劲地吹。庄周妻子死了,他鼓盆而歌;我没有那么看得开,但我觉得我娘该欢乐地走,我要给她的一生画个圆满的句号。
孩子都结婚了。两个男孩。孩子的孩子现在都满院子跑了。当今中国,什么最重要?房子。没有房子,你说得天花乱坠,女孩也不跟你谈恋爱,现成的比自己奋斗容易得多。我的两男孩,一个师院毕业在镇中学教书,一个大专毕业,学汽车修理。六年前,我在建筑工地干活,那时房子还比较臭市。老板说,工钱没有,用房子抵。我要了两套,共二十二万。那时我手头只有八万,我借了十几家亲戚,把腿都跑细了,才凑够了钱。我这个人很讲信用,所以亲戚们敢把钱借给我。这几年,我承包了六亩地,盖了六间大棚种草莓;种草莓很辛苦,温度必须保持适度,我和媳妇俩人起早贪黑地守着,半夜起来三遍测量温度,像呵护婴儿。天不负我,我彻底还清了欠债。还债时,每家我多给三千,算是利息,但不能说利息呀,都是亲戚;我说给孩子添件衣裳吧,他们都接受了。现在亲戚还打电话来,缺钱么?吱一声。我说谢谢,等用钱我就再麻烦你。俗话说“泰山都压不住行情”啊,我买房时碰到房子低谷;如果搁现在,乖乖,真是镰刀剃头---够我蒯的了。
孩子都完婚了,我和媳妇说,我出去打工了,你一个人在老屋里住着。切记我的话,儿媳妇把孩子送上门你就带,不送上门千万莫管,该做的我们做到了,不要干出力不讨好的事。于是,我跟着建筑队,一火车就来到了新疆鄯善。我是技术工,三顿饭管着,一天净得二百八。礼拜天,我四处看风景。一年我看尽了鄯善的所有景色,真是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啊。我在天山碧绿的牧场骑马驰骋,在火焰山想象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该有多大;在库木塔格沙漠公园迷失方向,饱览了鲁克沁城“城廓日日柳年年,火焰山下杨柳春”的碧绿如洗的柳色;在吐鲁番地区,凡有葡萄园的地方,都能看到蜂房状的葡萄干晾房,晾房多建在宽敞的山坡高处或屋顶上,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坎儿井与雄伟的万里长城、南北大运河一起被誉为中国古代三大工程,坎儿井是绿洲的生命之源。鄯善县共有418道坎儿井,其中有最长的坎儿井红土坎儿孜全长25公里,竖井最深的坎儿井努尔买提坎尔孜深98米。最美要算吐峪沟大峡谷民俗文化旅游区了,吐峪沟大峡谷是西部最具神秘色彩的地方,是世界多种著名宗教历史文化的交汇地,已被命名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的吐峪沟麻扎村,是新疆现存的最古老的维吾尔族村落,有1700年历史了,至今保存着维吾尔族最古老的民俗风情,有“民俗活化石”之称。吐峪沟大峡谷民俗文化旅游区,古称为丁谷,该景区以险、峻、奇、幽而著称。它主要由峡谷风光、千佛洞、麻扎和古村落四部分组成。《冰山上的来客》就是在鄯善影视文化旅游区的鄯善影视基地拍的,那时还不叫影视基地呢。哈密瓜、葡萄等各种瓜果都比邳州便宜。最贵的是大蒜,四十块钱一斤。哈哈,我上火车时背了一蛇皮口袋。
明年开春,我准备去北京,一个建筑队和我联系好了。我准备带你嫂子一起去。你嫂子虽不是名厨,但操持三四十口人吃饭,炒个家乡菜还是蛮拿手的。可以给建筑工地做饭。工地在北京西六环,靠近天津。我小时候见过的第一张年画,是一个光腚娃娃抱个大鲤鱼,那是杨柳青画的,我要去杨柳青实地看看。然后每个星期天,我和媳妇就逛北京城,天安门、长城、颐和园、鸟巢一个不落。我有的是时间。“千千万万普通人最伟大,同时让我感到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我一个老百姓最有体会了,我们虽称不上伟大,但我们奋斗了,我们小日子就过得美滋滋的,是充实。现在真的是百年一遇的太平盛世啊。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李虬枝的“没有事”便是人世间的最高境界,大道至简,真理老百姓也能表述,只不过没经过文学家修饰,不那么华彩罢了。你的心田是用来盛装整个世界的,而绝非闲事。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