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城,作为一个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古镇,偏于一隅,浸染了许多闭守的情结。古城人骨子里流淌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城里人意识,让老街上的人们,尤其是男人,较之“乡下人”(县政府驻地迁走后,我们又何曾不是乡下人呢)略显慵懒。
每天,满天星辰还不曾褪去,古城也尚未完全从舒缓的夜梦中醒来,老街上早已经人头攒动,小商小贩们陆续集齐,各种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便是古城的早市。大集,就这样开始了(我们当地人管这种早集叫夜猫子集)。
古城人有个习惯,那就是都爱赶自己老街的夜猫子集。有事没事的,每天都要去溜达一圈,逛逛看看。要不然,这一整天都会显得空落落的,不踏实。仿佛错过了一次朝圣,那种不安是从心底里衍生出来的。然而逛街就是逛街,买与不买,一切都随心,与需求无关。
老街的男人们大都有一种喜好。那就是早晨起来,常约友二三,去老街的小吃摊前,喝上几口,拉拉家常,然后才能安心地开始一天的生活。
喜欢早酒的大都是四十岁以上的闲人,他们平日里就有有事没事抿两口的嗜好。若在家里,妇人也许会弄俩小菜,比如一小碟花生米,一根刚从自家菜园摘下来的黄瓜。就一壶温热的老酒,那份惬意和悠闲就会滋长在心里,流淌在脸上。
要是在早市的街头小摊,就少了这些讲究。男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踱到卖早点的小摊前,拎过一只小凳,慢慢坐下。老板就会殷勤地过来,不用问,也不用说,取过一只小黑碗,用端子(方言,一种竹制的打酒器具)在酒坛子里舀两下,盛满,笑眯眯地捧过来放在男人跟前。菜是没有的,一盘包子或者两毛钱的热豆腐,再舀几勺红彤彤爽口的辣椒面,这就是上好的下酒菜了。
不多会,几个酒友便陆续到齐。小摊前一下子就热闹了,谁家母猪昨天下了崽,谁家媳妇前天夜里偷了人,村东老李头的杨树又叫谁砍了......东家长西家短地絮叨。很快,小黑碗见底了,老板就忙不迭又给倒上,直到男人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一会地里还有活,再喝就耽搁了,这场早酒才算作罢,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如果有确实忙的,没工夫坐下来慢慢喝,那也好办,干脆就站着,接过小摊主人递过来的小黑碗,一仰头,滋溜一口,那碗,就空了。赶紧伸出巴掌把嘴捂住,持续几秒钟才拿开,好像生怕酒气散失。然后,啊...长出一口气,那表情,就像昨晚刚娶了个十八岁的小媳妇,真叫一个痛快。于是,满足就会随着他那一串串脚印,散落一地。
老街喝酒的男人里, 有个姓方的老头,当数第一。倒不是说他喝酒有多奢侈,酒量有多大。相反,喝酒简单,酒量很小,小到只有二两的酒量。但是,他喝酒却很讲排场,必须正襟危坐,盛好酒,先捋一把稀稀拉拉的胡子,这才慢吞吞地从露着棉絮的老黑袄里面的口袋,抖抖索索地摸出两颗花生米。对,就是两颗,捏在鸡爪子一般的手里,抿一口酒咬一下花生米,就那样不急不躁,悠闲地喝。他的那颗花生米也好像无穷大,总也咬不完。直到那碗酒喝光,那颗花生米竟还剩下大半。然后起身,把没吃完的花生米依旧揣进兜里,留着第二天继续下酒。
这酒喝的,霸道。我想,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喝酒罢。
前两天去老街吃早点,那几个酒友又早早地聚齐了。只是,酒的品质见好,是那种瓶装的老酒了。几个人面前,摆了好几个小菜,热腾腾的猪肺,大半斤狗肉,一盘热豆腐,还有一盘驴大肠。几个人就坐在那有说有笑地喝,见我过来,忙热情地邀我一起。我连连摆手,不会不会,真的不喝酒,谢谢谢谢啊。于是也不就再坚持,继续他们的喝酒拉呱。
每人让了一支烟,给自己要了一碗白粥,坐在他们一桌,一边喝粥一边听他们拉呱。好像这街面上的新鲜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家事国事,婚丧嫁娶......他们有着永远拉不完的话题。
日子,就这样跟往常一样,继续着,日出日落,不紧不慢。除了那些已经故去的,喝酒的男人依旧悠闲地喝酒。他们的孩子也都大了,纷纷出去打工,挣钱。家里就留下这些年岁大的老男人,兀自打理着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没人聊天,没人作伴,这些独守空巢的老男人,心里头的失落和寂寞,又有几个人能懂呢。
如果说,当年喝酒的男人们是为了打发闲暇,安享古城的慢节奏。那么,如今的他们,喝的就恐怕不仅仅是酒,更是浓浓的驱之不散的寂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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