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李君是我大学时的室友,长我七八岁以上,大背头纹丝不乱且油亮,中山装,微胖,走路有弹性和力度,阔脸大眼,总微笑看人,待人宽厚如兄长,却又极喜欢和小弟兄们一起谈天说地。
李君的奇异之处,是他身为中文系的学生,却常去英语系听课。更奇者,是英语系的学生常来向他请教。最奇者,是他大学毕业后,分到省重点中学,却不教语文教英语,并且还成为该地区第一个通过自学考试英语本科的人。
李君上大学时,刚结婚不久,妻子是他下放时的战友,没考上大学,招工进了厂。大一时,李君走读,大二时住了校。但住校后,一周还是要回家三两次。我们笑话他是“半走”或“半住”,相当于“半吊”。他则笑话我们小青年浅薄,不懂得家庭生活的重要和美妙。不过他的重要和美妙的结果,是每次回来,都显得疲惫不堪,遇到上体育课,还要让我们给他请病假。
大三时,李君不仅一周只回家一次,而且总是周六晚上走,周日晚上回校。他精神抖擞,精力过盛,晚自习下了时,还要到路灯下,再读一个小时的英语。外语系的英语考试他也参加,成绩竟然名列前茅。那时刚恢复研究生考试,他雄心勃勃,想大学毕业后再继续深造,选的竟是英国文学专业。
但这时,他的妻子却常到学校来找他,总说是顺路来看看,但谈着谈着,就将李君谈走了家。李君第二天一大早赶回学校,遇到我们,有些不好意思,说:“女同志真难缠,一点小事,不跟她回去就是不行。”我们回他:“既然是小事,下次我们跟嫂子回去办了不行吗?”他听罢扬起手来佯装要打我们,认真地说:“我说是小事,对她来说就是大事,非我莫能助!小小孩,懂得什么!上课去!”
有一次,大约是周三,我和李君在大操场边的树丛草地上读外国小说,那时我是外国文学课代表,他喜欢英国文学,我们常在一起交流读书心得。正当他拿着书要问我一个问题时,突然“哎呀”一声,说:“不好了,我老婆来了。我去图书馆,她要是问你,你就说去云龙山上看书了。”说着,提着书包,猫着腰,钻进树丛,立刻消失了踪影。不一会,他妻子果然来到我跟前,问我:“老李哪去了,刚才一起和你看书的,好像是他。”我红着脸撒谎道:“不是老李,是老张。老李去云龙山上背英语去了。”她有些半信半疑,又不好多问,就朝西校门外的云龙山方向走去。那天晚上,李君竟然没回宿舍。
大学毕业,各奔东西许多年,竟无缘相见。一次,徐州一同学来访,问我知不知道李君已去世了。我惊诧莫名,连叫几个“怎么会怎么会”。同学说,那天,李君下课后和同事打了几盘乒乓球,休息时,正大笑着用手绢擦着满头的大汗,突然仰身倒下,抬到医院就不行了。更惨烈的是,他妻子捧骨灰盒回到自家楼下,将骨灰盒交给亲戚拿着,自己飞身上楼,从楼上的家中阳台上跳下而亡。现代社会,竟有如此殉情之事!可怜的是他们的孩子。那年正高考,成绩当然考的不太理想,是同学们帮的忙,上了大学的外语系,也算了却了老李的夙愿。
写于2004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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