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晨起来读诗,读到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怀才不遇的老文人的身影。
还好,虽然仕途不得志,他仍然没有变成一个萎琐油腻的中年男,发泄对现实不满的方式,只是自艾自怨,把自伤自怜写到了作品里。
站在一个荒野之外的高台上,暮色四合,夕阳西下。无边的黑暗争分夺秒向他拥过来。
人到中年,仕途不得志,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看到的一切事物,自然都是沧凉的。
过去的荣辱,都巳经过去了。
而未来,还会不会有希望?皇帝还会不会起用我?
想到千百年来的那些英雄豪杰,任身前轰轰烈烈,死后俱是黄土一抔。
想想,都觉得人生苦短,站在那里,就忍不住哭了。
独怆然而涕下。
《2》
失去,和怀念失去,一直是中国文人诗词里的两大主弦律。
连豁达如曹阿瞒,关羽千里送皇嫂去了,他还会写一首《短歌行》怀念这位执拗的基友: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曹阿瞒面对失去,就爽快多了。跟韦小宝似的,阿珂跟郑二公子走了,他也只是喝一顿酒,然后拉开桌子赌钱,大赌一场,之后就放下了。
其实有时候我们害怕失去,是因为害怕再也得不到更好的。
这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有的人,因为承担不起失去,就拒绝得到。
干脆一古脑儿把所有好东西都拒之门外——我不曾得到过,自然不必失去。
蜗牛。
《3》
今年的夏天特别长,长到我们以为福建的秋天和冬天都会没有了,直接跨入明年的春季。
这样也好,过完年就上山采春茶去。
各位北方的看官可能对南方的夏天没有感觉。
没有经受过蒸笼一般的酷暑,没有经历过车顶上煎蛋秒熟还不用带盐。
2017年,25度以上的天气,一直延续到霜降前几天。
往年的福鼎秋茶季,在寒露节吃过草根炖番鸭、喝过菊花酒之后,就收官了。
在节气上,夜间露水更冷,白天温度持续走低,茶树也就不再发芽,休养生息了。
然而今年,这个19年才遇上一次的特殊的“闰六月”,活生生把夏天增加了一个月,秋天与冬天的来临,相应地也就晚了一个月。
到10月23日的霜降,原本是白茶树该休养的时节,气温还维持在往年的初秋状态,中午稍热,早晚微凉,煦阳高照,无雨无霜。
这样舒适的气候条件下,太姥山的白茶树们,以为还在9月的初秋,欢快地生长着,抽着嫩芽,长着嫩叶。
因为“闰六月”带来的特殊秋茶季,在福鼎白茶史上,2017年,注定要成为一个特殊的年份。
和1982年的葡萄酒一样。
《4》
要成为一个特定的年份,这一年一定要发生一些特殊的事。
有天时、有地利、有人和,才能成就旷世绝唱。
2017年的深秋,天气太热,太姥山上的白茶树们,一直在抽枝发芽,蓬勃生长着。
而整个秋季,晴好的天气,占了一多半,放着园子里发育得这么好的秋茶芽头,这么好的做纯日晒白茶的天气,不好好做几场茶,爱茶的茶农肯定心痒难忍。
于是,本打算在白露之后收起来的制茶工具们:水筛、晾架、竹板、烘茶笼,全部又洗干净再搬出来。
阳光房二楼的木地板,全部重新清洗,垫茶布,也全部洗净晒干。
已经准备下山走亲戚的茶农,又被制茶师给高薪留了下来,只为珍惜这19年一次的闰六月天气,所恩赐给太姥山人民的晚秋白茶芽,珍惜这秋高气爽的连续艳阳天。
霜降前后,太姥山上个别的茶农家里,又是一阵忙碌的景象,忙着收茶青,忙着摊晾,忙着晒茶 ......
半个月之后,19年才出一季的霜降白茶,连茶农自己也没喝过的高山霜降白茶,诞生了!
《5》
难得一遇的福鼎高山霜降白茶,做成之后,制茶师自己也吓一跳。
村姑陈跟他坐在院子里用山泉水泡茶的时候,他感慨,我们茶农,靠山吃山,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往年寒露过后,秋茶季就到尽头了。而今年,因为闰月,秋季推迟,霜降还能采茶,真是天降的恩情。
他粗糙的大手,冲泡着霜降白茶,拿克秤出来称了放盖碗里,一克也不肯多称,村姑陈嘲笑他,哎,就算19年才采一次,也不能这么小气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这茶我也没喝过,太珍贵了,不能浪费。
敬天惜物,惜福节俭。这些传统美德,我们城里人早就忘记了,幸好在茶山的茶农身上,还保留着。
而他把这种精神带入到白茶制作里,体现出来的就是对白茶的珍惜,从而做出更好的白茶来。
要做像方大师那样的人,是他的理想。
我欣赏这样的人,欣赏一个有远大志向而又愿意脚踏实地的普通人。
《6》
今年的霜降节,太姥山上的许多茶农,都休息了。
这休息没毛病,因为这是茶山的老规律了,寒露过后收工。
有的人还不用等到寒露,白露茶做完就收工了。
带着一家老小出门旅游去,享受辛苦一整年的成果。
然而,这位珍惜天时的茶农,最终选择坚守在山上——他舍不得茶园里那郁郁葱葱的茶芽,舍不得秋高气爽艳高照的天气。
茶芽和天气,一个是大地的福泽,一个是上天的赐予。
再加上他,便聚合了天时,地利,人和,是成就珍稀好茶的铁三角。
如果光有好天气,好茶青,却没有勤劳的制茶师,这罕见的霜降茶也不会诞生。
如果光有好的制茶师,却没遇上这难逢的晚秋好天气,好茶青,也做不出这独一无二,19年一采,可遇不可求的霜降白茶。
他和它们,是相伴而生。好似在前世,便是融为一体。
这是人与自然最大的缘分。
而霜降白茶,是人与节气,最大的缘分。
《7》
并不是所有的葡萄酒,都产自1982。
并不是所有的制茶师,都懂得抓住2017年的霜降白茶。
并不是所有年份,霜降节还能发出葱茏的白茶芽。
也许,还要再等19年一个的轮回。
19年太长了,也许19年后也不会复制出如今的天气。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霜降白茶,去年没有,前年没有,今年有。
如果你要问村姑陈,明年还会不会有,我只能说三个字:
不知道。
唯有泡一杯霜降,以谢天地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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