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从县文化馆回到塘边村有段时间了。
“退休了。”每当村上人问起他怎么不回单位上班,蒙古总是随意地一答。
“退休了?50还不到哇,怎么就退休?是内退吧?不对,企业才有内退,你又不在厂里。”
“辞职了。”蒙古只好改口。
“辞职?好好的,辞哪门子职?”村人不解,蒙古也不想多解释什么。
“八成是犯了什么错误,挨开除了吧。”巷道里有人在嘀咕猜测。
“我看有点像,他小时候脑子就与正常人不同,鬼点子特别多,他出的点子你想都想不到,肯定是犯了什么经济错误,就是那个什么贪污什么贿罪。”老辈人说。
“是受贿罪,贪污受贿为什么还不抓起来?”有人置疑说。
“也不一定坐牢,贪得不多开除就行了,也可能是缓刑,监外执行。”一位有点文化的人说。
蒙古是犯了什么错误才回村的疑团开始形成。
村里人议论多了,连父母都怀疑儿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尽管蒙古反复向父母解释是回来研究村上的古文化的。
蒙古有事无事就同村上的老前辈话唠,主题是塘村及周边以前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谈论多了,不时有上了年纪的人掺和进来参与讲古,一时塘村古文化成为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
蒙古隔三差五地请几个老者喝酒,为首的老者当过小学老师,也姓蒙,很有些古文的底子,对历史有些研究,有儒雅之风,很受乡亲们的尊重,蒙古称他为蒙老,蒙老称蒙古为阿古。酒足饭饱后几位老者谈兴更浓。
“反正你现在心情也不快活,我们几个索性到后山去走走。”蒙老提议。
蒙古一怔,我不快活?蒙古不太明白蒙老的意思,但到后山走走很乐意。蒙古虽然土生土长在这里,但小时候要看牛做饭,做很多家务事,很少往山上走,稍大又读书外出了,所以对山上的情况不是很熟悉。
蒙老带着蒙古和两个老者走到后山指点江山,边走边现场解说。
“这里是清朝、民国时的戏台,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这里看戏,台下有卖瓜子糖果小吃的,当时好不热闹啊。”蒙老一番怀古情怀从他那关不住风的牙缝中溢出。
戏台左侧约两百米有一处泉眼。
“这里是山泉,泉水常年不断,泉水经这条水渠过戏台通到村中,全村人喝水吃饭洗衣就靠这条水渠。”蒙老边解说边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
沿着林木参天的山边往上走,走到一处用石块铺成的台阶前,老者说上面有个岩洞,几个人拾级而上,约有百米。
“这个岩洞当时是个庙,有和尚住的,香火旺得很,洞口洞内崖壁上有石刻记载。岩洞边有一条小路往上过了一个隘口有几亩水田,我们上去看看。”蒙老带路走在前面,出岩洞往左拐往上穿行阴暗的密林约50米出隘口,天色大亮,呈现在眼前的是几块平整的水田,水田靠泉水灌溉,僧人一年的粮食可自给自足,给人以世外桃园的隔世之感。蒙古一时兴起将之暂时起名为“世外桃园”。
几人返回石阶口,沿路往前登山,走到老虎岭虎头坪。
“这里视野开阔,从这里看下面的山,有一览众山小的气势,好似将军统领十万雄兵。”蒙老仿佛年轻了十岁。
从老虎岭一侧下山,仰望相邻的一座山,只见山顶有一猫耳状的奇特造型,蒙老解释说是一处山神庙的遗迹。
大家乘着酒兴,约二十分钟后到达山顶,经过仅能容纳一人通行长约三十米的小道到达山神庙。山神庙已破败,门框横梁摇摇欲坠,只有东、北、西三面有墙,庙顶已塌陷。
蒙古置身山神庙面朝南方,下面群山连绵,尽在脚下,顿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之情。
“蒙老,把这些古迹复原,再把山道用石块水泥铺好,以古戏台为入口,经古泉、古庙、世外桃园、虎头坪、山神庙,最后下山到塘村古村终点,构筑一条古迹探幽循环路线,是不是一件善事呢?”蒙古提出的这一大胆设想把蒙老愣住了好一会。
“好当然好,这得要好多钱啊?哪个愿出这一大笔钱?除非山神显灵从天上撒下满山的钞票。”蒙老认为这是天方夜谭。
“天上掉钞票的事可以在戏台上演,我们可以演一出现实大戏,以群山和古村落为舞台,以古迹为道具,以村民和游客为演员,还要引进大戏的主角……以梧桐引凤凰,以地气接人气,以人气换财气,以财气转运气……把古迹保护与旅游开发、村民致富结合起来……”蒙古一口气描绘出了他的宏伟蓝图,把蒙老几个听得发懵。
“你不是在说书吧,文化馆的人就是会吹。不过也好,喝喝酒,爬爬山,吹吹牛,可以解闷。”一位老者调侃道。
蒙古实在不理解,这些老人怎么老把这些事和解闷、心情搅在一起。
几天后,蒙古家里来了一拨人,像是城里的干部、记者模样,随后这拨人又在村里走走看看,好像又走出村到后山去了。
“是不是纪委来调查蒙古的?”村民猜测。
“大概是,我看到有人一边问蒙古一边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好像还听到什么背景……政策……交代……经济……法律这些字眼,有段距离,听不太清楚。蒙古是不是正在接受调查?”夜屎佬添油加醋一顿描绘,蒙古出事的疑团越来越大。
过了段时间,蒙古又请蒙老三位老者喝酒,酒至半酣,又谈到了后山的话题。
“蒙老,你讲的山神显灵天上撒钱的事可能差不多了。”蒙古卖了个关子。
“后生可不能耍老人家,不然屁股要生疮的哦。”一位老者道。
“听阿古讲讲。”蒙老晓得蒙古肚子里是有些道道的。
“现在本地将要建成国际旅游胜地,本地周边县的旅游资源开发成景区是国际旅游胜地的一部分,这是我们开发塘村古迹的大背景。在这大背景下,当地政府会出台一些开发旅游资源的优惠政策,借这个东风,我们的古迹会吸引外来的资金和人才,资金和人才一进来就会盘活这些祖先留下的遗产,这样既保护了文化遗产,给了先人一个交代,又产生了经济效益。不过,我们搞这么大动静,可不是胡来,是要按法律法规正儿八经运行的……”蒙古侃侃而谈,好像他早就规划好了似的。
蒙老听着心里就有底了,就试探式地问道:“那天来的那拨人是不是来……”
“调查你的?”蒙老话未讲完,另一老者忙接口道,但话一出口又马上发觉失言,表情有些尴尬。
“你们两个莫乱猜了,阿蒙怎么会犯错误呢?犯了错误被人调查还有这心情搞这么大个事?告诉你们吧,阿蒙要引进金凤凰来落我们这个山角落头的梧桐树了,我们这里将要成为旅游景点了!”蒙老点开了村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团。
“旅游景点?”另两位老者瞪大双眼,嘴巴张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凭什么?”
“就凭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这份遗产。”蒙老气定神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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