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义
本节“天”的意义和“帝”一样,都是上帝之意,《尚书》中二者常互换使用。
天是主宰一切的至高力量。与西方全知全能、远离人间的上帝不同,先贤将天(帝)融入了人的生活,与人构成一个互动的、有机的整体,人在其中的位置是主动的、根本的,人为神本——这构成了中华文化的底色,也是人类文明的巨大突破,人取代神成为宇宙观念的中心。
文中说:“天工,人其代之。”“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武王伐纣《泰誓》词中说:“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与人同体,人替天行道,是这种世界观的具体体现。天地生万物,人最贵,政治上表现为《尚书》确立的民本思想。相对于西方排他性的自由公民观念,中华政治文化中的人、民观念更具有普世的特点,因为所有人都是平等一致最为宝贵的,没有公民与非公民之别。今天有学者用民本思想比附西方民主观念,岂不荒诞!
先哲用逻辑推理或从哲学角度论证人何以最贵。
在中国古典逻辑学名学中,侔是通过事物间并列比较进行论证的方法。《荀子·王制第九》有:“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知觉——笔者注),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
孔子的弟子曾子将动物分为五类,长毛的毛虫,有羽毛的羽虫,长壳的介虫,有鳞的鳞虫,既没有毛和羽,也没有介和鳞的倮(同“裸”)虫。毛虫和羽虫为阳气所生,介虫和鳞虫为阴气所生,只有人作为倮虫由阴阳合和之气所生,所以为阴阳之精,天地之灵。《大戴礼记·曾子天圆》上说:“毛虫毛而后生,羽虫羽而后生,毛羽之虫,阳气之所生也;介虫介而后生,鳞虫鳞而后生,介鳞之虫,阴气之所生也;唯人为倮匈(luǒ xiōng,意思是无毛羽鳞甲蔽体——笔者注)而后生也,阴阳之精也。”
人在天地中最贵,所以人能与天、地并列为三,辅助天地,参与天地的化育。天地之间唯我独尊,这种伟大的人文精神将人提升到至高的位置。中国自古以来没有奴隶制,因为我们从来不将“最高贵的人”看成会说话的动物,并剥夺他们一切社会关系,一切权利。
西方自由公民观念起源于奴隶制,所以其排他性、非公平特点始终无法消除。如美国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指出的那样:“古时候,在每个地方,'自由’最初、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不充当奴隶。因为奴隶制意味着消除所有的社会联系,并有能力再造它们,因此自由也就意味着作出并信守对他人道德承诺的能力。例如,英语单词'free’(自由)来源于德语词根,意为'friend’(朋友),因为自由意味着能够交朋友,能够信守承诺,能够生活在平等的社会中。这就是为什么罗马重获自由的奴隶变成了公民;从定义上说,自由意味着定居在公民社会中,拥有所有必要的权利和责任。”(大卫·格雷伯:《债:第一个5000年》,中信出版社,2012年,第197页。)
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不能设想,美国公民和索马里人民具有平等的权利,因为索马里公民非美国公民——公民观念脱胎于极度不平等的奴隶制,也决定了它不可能具有普世平等的前提条件,因为非公民和公民不可能平等!
经文
“无教逸欲有邦【1】,兢兢业业【2】,一日二日万几【3】。无旷庶官【4】,天工【5】,人其代之。”
“天叙有典【6】,敕我五典五惇哉【7】!天秩有礼【8】,自我五礼有庸哉【9】!同寅协恭和衷哉【10】!天命有德【11】,五服五章哉【12】!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13】!政事懋哉【14】!懋哉!”
“天聪明【15】,自我民聪明【16】。天明畏【17】,自我民明威【18】。达于上下,敬哉有土【19】!”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20】?”禹曰:“俞!乃言厎可绩【21】。”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赞赞襄哉【22】!”
注释
Translation
【2】兢兢:戒慎,小心谨慎。业业:危惧。
【3】一日二日:指每一天,天天。几:事务,政事。
【4】无:勿,不要。旷:空缺。庶官:众官。
【5】工:通“功”,事功,工作。天工:天功,天地的工作是生化万物,人是万物之最宝贵者。
【6】叙:秩序。天叙:指人类社会的基本关系。典:常,即五常,一是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家族伦理品行。二是君臣、夫妇、父子、兄弟、朋友五种社会伦理关系。
【7】敕:谨饰,言行谨慎,引申为必须重视。我:我们,指一起讨论的舜、禹、皋陶等人。惇:厚。
【8】秩:次序,指依次排列,制定等差。礼:指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等五礼。
【9】自:由。庸:用,指推行五礼。
【10】寅:敬。协:和谐。恭:肃,敬。衷:内心中正。
【11】德:恩惠,引申为文明。
【12】五服:有二说,一是将五服解释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的五种礼服。二是将五服理解为根据与王畿地区的距离和文明程度划分的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根据原文,五服当指天下秩序,而不是五种礼服,因为《尚书》是治国理政之书,当然要讨论天下秩序,故我们认同后者。章:彰显。
【13】五刑:指墨、劓、剕、宫、大辟五种肉刑。
【14】懋:勤勉,努力。
【15】聪明:听力好,视力好,指听取意见,观察问题。
【16】自:从。我民:我们的人民。
【17】明:表彰好人。畏:通“威”,惩罚坏人。
【18】威:通“畏”。
【19】土:国土,国家。
【20】朕:我。惠:顺。厎(zhǐ):致,得到。
【21】乃:你。厎(zhǐ):致,执行。绩:成绩。
【22】日:每天,天天。赞:佐。襄:治理。
语义
“治理邦国的诸侯们不要贪图安逸,不把私欲凌驾于邦国之上,他们当兢兢业业,日理万机,因为每天都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不要任用不称职的人,选拔人才必须坚持上述九条标准。天地宇宙之大道是生化哺育万物,万物之中人最高贵,因为人能体认天道,践行天道。治国理政作为极为庄严神圣的事业,源于其是在替天行道。”
“世俗文明不同于神道文明,世俗文明追求现实生活的美好,现实生活的基本组织是家庭。维系家庭和家族组织的基本伦理规则是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为了推进世俗社会的稳定发展,我们必须重视推广家庭家族伦理规则,促进社会接受认同并践行之。在家庭家族之上,还有社会政治组织——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的政权机构,规定他们权利义务关系的是五礼,我们要积极推广践行五礼,君臣之间相互尊重,同心同德,团结一致,把治理工作做好。从核心地区到边远地区,社会发展水平存在差异,根据发展水平,不同地区为国家承担的义务不同,所以我们用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来确定他们对国家的义务。对于危害整体利益的非法行为,必须加以整治,为此就要充分运用军事力量和法律武器,打击犯罪,保障社会稳定和发展。国家治理工作艰巨复杂,我们要努力呀。”
“我们崇敬上天,上天根据其视听形成其意志,而上天的视听来自于民众的视听,上天的意志也是民众的意志。上天表彰贤能之人,惩罚宵小之辈的根据是民众的判断。上天的意志和民众的意志相一致,所以不要轻视民众的感受和判断。我们只有敬畏上天,敬畏民众,才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
皋陶最后说:“自认为我的观点是从天意民心出发的,不知大家是否认同?我的观点是否具有可行性?”禹说:“十分赞同你的见解,如果按照你的高论治理国家,定会取得良好效果。”
皋陶谦虚地回应禹的认可:“其实,我能力一般,也没啥见识,只是每天都在考虑如何配合各位同仁治理好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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