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武陵是江苏雅士,擅长写诗、绘画、唱歌。他客居桃源县松萝山下,每天挑灯写词绘画。一天晚上,一幅画没画完,感觉有些疲倦,就脱衣就寝。半夜觉得身边有人,非常温暖,伸手摸了摸,皮肤非常滑腻。
顾武陵知道是妖魅,就推了推说道:“我不耐热,请走开。”说完转个身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摇晃他,并且说道:“我是来求你谱曲子的,为什么这么冷淡?”顾武陵听说谱曲子,就睁眼看了看,只见一个黄衣女子正坐在桌子前,抄写他前些日子写的曲词。名字叫《醉归花月阴曲》。
女子边写边小声吟唱,顾武陵评论道:“某处音调不够,某字应该延长,其余部分唱得很好。”女子并不回答。顾武陵披衣起来,女子已经不见了。
顾武陵当时年少未娶,邻居有个姓袁的老翁,想把女儿嫁给他,又考虑他是外乡人,所以一直犹豫不决。这天早晨,袁翁来找顾武陵闲聊,看到桌上有份歌词,仔细看看,是自己女儿的笔迹。于是不辞而别,回来责问女儿。
袁氏女叫香兰,她分辩道:“我的确填过一个曲子,但不知道知道这么到了顾生家。”袁翁正要详细拷问,却听到顾武陵高声唱起这段词来。袁翁认为女儿和顾生已经私通,于是找人说媒。
顾武陵说:“您女儿美丽而多才,但是我算过命,今年不适合娶妻。”袁翁只好作罢。
又过了几天,袁翁在院子里捡到一张纸,是顾武陵写的词。这下子,袁翁确信女儿和顾生有染,非常着急,再次找了人说媒。顾武陵也不好一再推辞,和香兰结成了夫妻。婚后,夫妻感情很好,袁翁和他也很融洽。
一天晚上,顾武陵醉卧,忽然有几个仆人打扮的人挑灯来找。他跟着仆人走了几里地,来到一所大宅。主人面貌狰狞,却很热情,说是邀请顾生来家里画一幅行乐图。顾武陵勉强答应,画画的时候,几个女眷出来围观,其中有个二十多岁的女郎很有姿色。
顾武陵快速画完,赶快回家。上床后一个女子钻到了被子里,正是刚才看到作画的女郎。顾武陵不能拒绝,和她做了一夜夫妻。女子走后,顾武陵身体冰冷。香兰从自己房间出来,看到丈夫气息奄奄,非常着急。
正在这时,一个黄衣女子从门外进来,笑着说道:“你不喜欢热,遇到冷人感觉挺好吧!”说着吐出一个红色丹丸,在顾武陵全身按摩一遍,顾生恢复了精神。香兰问对方是谁,黄衣女子不答而去。
顾武陵对香兰说了黄衣女子曾抄录自己的辞赋,香兰醒悟到老父怀疑自己和顾武陵私通,都是黄衣女子搞的鬼。是这个女子从中做媒,促成了自己的婚姻。
后来,香兰有了身孕,还没生产,不幸得病去世。顾武陵每天沉浸在悲痛之中。
当地有个接生的老妇,某天夜里有人敲门来请。老妇跟着来人进到一所大宅,深邃寒冷。在后堂一个女子正要临盆。老妇手法高超,母子平安,女子生下一个男孩。
前面大厅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我有外孙子了,这孩子带着几分阳气,不可长时间留在这里,怎么办好呢?”给完酬金后,仆人牵着马送老妇回家。走到半路,有个小房子里传出女子喊痛的声音,听声音也是临产。老妇不忍心,下马给这个女人接生,也生下一个男孩。
老妇非常疲倦,到家后刚下马,仆人和马都不见了。这才知道今晚是给鬼接了生。
过了些日子,街上的粥铺总见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来买粥,卖粥的钱里夹杂了两张纸钱。粥铺的人跟踪那个妇女,看到她走进旷野一座坟墓里。仔细听听,坟里还有孩子的哭声。
顾武陵也听说了这件事,得知那座坟正是香兰的坟墓,又吃惊又心痛,于是去墓地查看。到了那里,香兰坟里果然传出孩子的哭声。打开坟墓,棺材的一头已经破损,里面有个白胖小儿,和正常孩子一样,只是有点怕光。顾武陵抱出孩子,准备把坟埋好,棺材里又传出声音,香兰复活了。
顾武陵大喜,找人把香兰抬回家,袁翁夫妇听说后也马上赶过来。香兰却瞪着眼睛不认识父母,四下看看说道:“原来人世上是如此光景。”众人大惊,详细诘问,原来是地府判官的女儿,就是上次和顾武陵同床的那个冰冷女郎。她借香兰的身体来到人间,孩子也借了香兰孩子的身体。
正说话间,屏风后传来嘤嘤的哭声,香兰的鬼魂在屏风后骂道:“鬼妮子,做鬼的时候就差点害死我丈夫,现在又借了我的身体还魂霸占我丈夫,誓不与你善罢甘休!”顾武陵听出了香兰的声音,哭着说:“开棺的时候你去哪里了?”香兰的鬼魂没有回答,现形来拉扯鬼女。鬼女一边躲闪,一边说道:“这是你自己生前的身体,忍心弄坏了吗?”
就在这时,那个黄衣女再次到来,她拉开香兰和女鬼说道:“我来给你们想个两全之策,香兰,我修炼了很多年,容貌尚可,如果愿意,把我的身体借给你吧!”香兰不同意,说道:“为什么不让女鬼借你的身体呢?再说,她又占了我的孩子,让人实在无法接受。”
黄衣女说:“她父亲是地府判官,借你的身体到阳世来,是奏明过天庭的。你的孩子,和她的孩子,都是顾郎的骨血。但是这两个孩子一个缺魂,一个少魄,只有合二为一才能在阳世生活。听我的话,你就仍旧能和顾郎朝夕相处,白头偕老。如果不听我的,现在的情况你还能怎么办呢?”
说完,黄衣女倒地,香兰的鬼魂呆立片刻,也不见了。一顿饭功夫,黄衣女站起,香兰的魂魄已经附在上面。
两个女子都做了顾武陵的妻子,对那个孩子都视同己出。
顾武陵带着她们回了家乡。在途中看到一朵彩云,黄衣女子站在彩云之上,和顾武陵身边的那个一模一样。
顾武陵作揖感谢道:“我何德何能,承蒙你多次相助,救了我的妻子孩子。”黄衣女说:“我其实是狐仙,修炼多年。你前生是个货郎,我在遭雷劫的时候曾躲在你的货箱中,所以今生前来报答。我修炼成仙,这具身体已经无用,不要嫌弃丑陋就好。”说完消失不见。(出自《柳崖外编》。)
柳崖子曰:人各一身,理之常也。鬼女无身,借湘兰身,奇矣。湘兰为人,借其身而无身, 黄衣女借之以身, 而有 身,抑又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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