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年的初冬,第一场初雪如约而至,太原城一夜之间笼罩在了白色之中。
城北的一所大院,青砖白瓦此刻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唯有那檐下“积善人家”匾额描金的红漆依然鲜艳。
这户人家的主人叫刘庄贤,也就是太原城尽人皆知的“刘大善人”。
这天清晨,刘家的老家人刘福早早起来就打扫起了院子,院子扫完后,刘福打开了院门准备把门口的积雪也清理一下。
刘家的门口盖着一间小房子,这间房子面积不大,一壶水、两把椅子、一个火炉就是这间房子里的全部。
这间房子是刘庄贤盖起来专门让过路的人临时休息用的,遇到雨雪天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人们就可以暂时在里面遮风挡雨。
刘福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小房子里的情况,这天也不例外,就在他走到小房子跟前时,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声音是一个女人发出来的,已经身为人父的刘福知道,这种声音对于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里面肯定是一个即将生产的女人!他没有贸然闯进去,而是赶紧回到了院子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庄贤。
刘庄贤赶紧叫自己的老婆张氏带人去看了看,掀开厚重的门帘,小屋子里非常暖和。一个头发散乱满脸大汗的大肚子女人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张氏虽说已经将近四十了,可还没有孩子,看到这种情况,她也不知所措。倒是身旁的王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赶紧上前看了看那女子然后说道:“夫人,这女人马上就要生了,你看该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张氏急了,赶紧说道:“先把她扶回家里,孩子生下来再说!”
不久之后,一阵“哇哇”的哭声在刘家大院响了起来。
刘庄贤今年四十三岁,和张氏成婚已经将近二十年但至今没有孩子,这稚嫩的哭声听在刘庄贤的耳朵里就像是天籁之音一般:“哎,要是我能有这样一个孩子该多好呀!”
这时,张氏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说道:“当家的,孩子是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可是那女子却死了。哎,可怜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了母亲。”说完,张氏掉下了几滴眼泪。
听到这个消息,刘庄贤也很是意外,他想了一会儿就说:“这个女子是什么地方的人咱们也不知道,叫人出去打听打听。孩子暂时先交给王妈给照看着,实在不行就找个奶妈。至于女子呢,给她置办口棺材找个地方先埋了吧。要是将来能打听到女子的下落咱们就把孩子还给人家,要是打听不到咱们就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等到孩子长大了,咱们再告诉他实情,你看怎么样?”
张氏听了丈夫的话,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孩子成了刘家的一员。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刘庄贤两口子整日里把他带在身边,真是比亲生的还要亲上几分。
宁静的刘家大院被这个孩子焕发了生机,就仿佛白雪茫茫之后突然开了春,万物都复苏起来。
刘家在当地是个大户人家,刘庄贤的父亲刘太公是这个大家族的掌舵人,刘庄贤兄弟二人,他是老大,弟弟名叫刘庄进。
刘太公年轻时在外经商多年积攒了不少家业,年纪稍大些后,就把家产一分为二兄弟二人一人一半。
因为刘庄贤不善经营,他就把分到自己名下的产业全部交给了刘庄进来管理,每年年底刘庄进给他一些银子就算是产业的回报。
弟弟刘庄进这个人,一肚子歪门邪道,在给大哥代管产业的时候,他仗着大哥对他的信任中饱私囊,暗地里不知道侵吞了多少财产。
刘庄贤明明知道他的这些产业远远不止弟弟交给他的这些钱,可他为人豪爽,只要有花的就行了根本不想去计较那些。
见大哥没有孩子,刘庄进成天思谋着把大哥的家产划到自己名下,为此他还想把自己的大儿子过继给大哥,这样呢将来刘太公留下的家产就全部归到了自己名下,可大哥一直不同意。
刘庄贤收留孩子的消息很快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见大哥家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孩子而且还是个男孩,大哥两口子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下刘庄进坐不住了,就在刘太公跟前打起了小报告:说什么这个孩子不是咱刘家的人不能让他留在家里等等。
刘太公听了这话,就想着把刘庄贤叫来问问看他怎么说。
刘家的正堂很宽敞,刘庄贤来到这里时,父亲刘太公面色阴沉地在上首坐着,站在刘太公右侧的,则是个年纪和刘庄贤相仿的人,他脸上带着笑,不过落在刘庄贤身上的眼睛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就是刘庄贤的弟弟刘庄进。
刘太公首先开口了:“庄贤,我听说你家里最近多了一个男孩,这是怎么回事?”听了父亲的话,刘庄贤看了看刘庄进,不用问肯定是这家伙捣的鬼,不过这事情也没什么,随后他把那天的事情全盘说了出来。
听了刘庄贤的话,刘庄进不等刘太公问话,抢先说道:“大哥,不是我说你,这个女子是什么来路你根本不知道,万一有个闪失,影响的可不只是你一家,咱们刘家也得跟着遭罪。”
刘太公还是没有作声,他要看看刘庄贤如何安排。刘庄贤说道:“不管她的来路如何,既然在我家门口出了这等事我不能见死不救,再说孩子是无辜的,你说,难道让我把孩子扔掉吗?”
刘太公这时开口了:“孩子终究不是咱们刘家的骨肉,你说吧,打算把他怎么样?”
刘庄贤说:“其实我已经有了打算,只要找到女子的来历我就会把孩子给送走,可一直打听不到女子的任何下落,总不能把刚出生的孩子扔到路边不管吧。”
刘庄进说:“按你的意思要是始终打听不到女子的下落,你就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对不对?”
刘庄贤没有做声,刘太公开口了:“说呀,到底该怎么办?”
刘庄贤想了一会说道:“这样吧,给我三年时间,要是实在打听不到孩子的下落,我就把他送走。”
见儿子表了态,刘太公点了点头,刘庄进还想再说什么,刘太公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再做声了。
就这样,在父亲与弟弟的逼迫下,刘庄贤表了态。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三年里,刘庄贤两口子对孩子操尽了心,刘庄贤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刘冬生,在夫妻俩的疼爱下,从小失去双亲的小冬生体会到了来自刘庄贤两口子胜似亲生父母的关爱。
对于刘庄贤两口子来说,正是小冬生的到来,让这个整日里毫无生机的家又见到了太阳,让他们也体会到了那份做父母的责任与自豪。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看着这个小生命与自己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少,夫妻俩心如刀割。
该来的终究会来,这天,刘庄进来到了大哥家里说是父亲让他过去。
迈着沉重的步伐,刘庄贤来到了刘家正堂。
老父亲还是那副威严的表情,见刘庄贤进来了,就问道:“庄贤,当初你收养这个孩子时,咱们有过约定,现在三年已经到了,你准备怎么办?”
刘庄贤哭着说道:“父亲呀,我当初是做过承诺,可是你看看那个孩子,我怎么舍得丢下他不管呀?”
刘庄进接话道:“三年时间可是你说的,现在你又要反悔,这可不行,孩子不是刘家的,他不能留在刘家。”
刘庄贤没有接话,只是恳求着父亲。刘太公冷冰冰地说道:“孩子断然不能留在这个家里。”
刘庄进又说:“既然你舍不得孩子,要么你带上孩子离开刘家,从此后和刘家毫无瓜葛;要么你把孩子弄走,你说吧,怎么办?”
听了这话,刘庄贤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过他随后作出了决定:“我要孩子!”
说完,他朝着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走了。
对于刘庄贤的这个举动,刘庄进心底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对刘太公说:“父亲,你看看这个人,为了孩子什么也不顾了,真是……”
刘太公还是面无表情,或许在他看来,刘家的名声大过一切,一切不利于刘家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抛弃的。
三天后,刘庄贤带着张氏离开了这个家,一份偌大的家业换来的是一份舐犊之情。
刘庄进也是把事情做绝了,哥哥从刘家出来时他竟然专门派了个几个人看住刘庄贤两口子,以防他们把一些值钱的东西带出来。
而刘庄贤两口子却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和孩子在一起就足够了,夫妻两个并没有拿多少东西,在他们的行李中更多的是小冬生的一些衣服。
好在当初刘庄贤两口子为人和善,得知他们要离开的消息,家里的仆人们给他们凑了一些银两,对于这份恩情,刘庄贤收下了。
这年的初冬,一场初雪又如约而至,三年前的这天小冬生来到了刘家,三年后的今天小冬生离开了刘家。
第二天黄昏时分,三口子来到了离家五十多里的一个地方,在路旁的一座破庙里暂时先住了下来。
来到庙里时,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那人二十多岁,看起来像一个叫花子,庙里已经生起火,围坐在火堆旁,三人瞬间感觉暖和了不少。
刘庄贤拿出身上的干粮递给叫花子说道:“来,这位兄弟,吃口这个。”那叫花子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就啃了起来,边吃边说:“看你也像个有钱人,怎么会住到这种地方?”
刘庄贤叹了口气,笑着说道:“哎,这都不是为了孩子嘛。”说到孩子时,刘庄贤的眼睛里充满了慈父般的疼爱,叫花子的眼睛也不自觉地朝孩子看了过去。
小冬生这时正把着一块干粮啃着,因为挨着火,张氏就把他外面穿的棉衣脱了下来,因为从家走得急,张氏就把冬生母亲唯一留给他的半个玉佩挂在了衣服上面,此刻,玉佩就吊在外面。
叫花子看到这半只玉佩,嘴巴不动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着了魔似的,不觉间,他的眼里流出了两行热泪。
看到叫花子的这般神情刘庄贤愣住了,他叫了声:“哎,老兄,你这是怎么了?”叫花子缓过神来,没有说话,而是从腰间掏出了一样东西,这东西也是半只玉佩。
看到叫花子的这个玉佩,刘庄贤也愣在当地,随后他颤抖着手从叫花子手里拿过玉佩,把两个玉佩合到了一起,一个完整的圆形玉佩出现了。
在叫花子的哭诉中,两口子终于知道了冬生的来历:原来,叫花子原先是个秀才,家里也比较有钱,从小他就喜欢上了邻居家的姑娘小翠,但父母因为小翠家里比较穷死活不让他们两个来往。两人暗地里花前月下,有了冬生后,两人从家里私奔了出来,离家四个月后,叫花子被父母找到带了回去,留下小翠一人独自流浪在外,从此两人失散了,叫花子后来也从家里跑了出来寻找小翠的下落,可始终毫无音讯。
得知小翠已经死了,叫花子看上去很是难过。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了一阵响动,刘庄贤赶紧起身向外看去,只见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刀子男子急匆匆地来到庙里。
看到来人不怀好意的样子后,刘庄贤顿时提高了警觉。男子来到庙里后朝着冬生看了一眼,随后上去就要把冬生抢过来。
看到这一幕,刘庄贤顿时急了,一把拦在男子身前,叫花子这时也拿起了一根木棍朝着男子的脑袋就砸了下去。男子进来后眼睛一直盯在冬生身上,没料到叫花子还有如此一手,脑袋上重重挨了一下之后,操起刀子就朝冬生砍了过去。
叫花子见状顿时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刀子,而这时,刘庄贤也拿起了一根棍子打在了男子的身上,男子吃痛不过,转身撒腿就跑。
那一刀恰好砍在叫花子的背上顿时血流如注,眼看是活不成了,不过从他的表情能够看出,替孩子挡了这一刀他并不后悔。叫花子随后在刘庄贤耳边说了一段话,不久之后他就死了。
那个拿刀的男子是谁?刘庄贤已经有了答案。
那人是刘庄进派来的一个人,为了彻底杜绝后患他决定杀掉冬生,于是就找了个人悄悄地跟踪上了刘庄贤,这天夜里,那人看到刘庄贤一家进了一个庙里,便决定在这里动手,没想到被叫花子坏了大事。
叫花子死后,刘庄贤找了个地方先把他埋了,等到以后再把他们两口子合葬一起。
看来这个地方是不能呆了,料理了叫花子的事情后,一家子趁着夜色又急匆匆上路了。
奇怪的是,刘庄贤并没有朝着大路走,他选择了通往山里的一条路走去。这是为什么?
原来叫花子临死前告诉了刘庄贤一个秘密:叫花子在外流浪时,无意中看到有个人把一箱东西悄悄藏到了一个山洞里,他曾经前去看过,里面是一些金银财宝。
这些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非常值钱的东西,但对于叫花子来说,小翠和孩子的下落才是他最想得到的东西。
按照叫花子说的地方,刘庄贤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方,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果然是一箱子金银珠宝。
不过,这些东西看上去非常眼熟,以前在家时,刘家时不时地就会莫名其妙地丢些东西,但都一直抓不到小偷。
刘庄贤把里面的东西拿上后,又把箱子放回了原地。把母子两安顿到一个地方后,他又折了回来,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偷了他家得东西。
一天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庄进的儿子刘有财,看到来人是刘有财时,刘庄贤明白了:刘有财好吃懒做不干正事,自从染上赌瘾后就成天不着家在外鬼混,输了就偷家里的东西拿去换钱,这些东西就是他从家里偷出来的。
随后,刘庄贤带上这些金银珠宝返回了刘家,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刘太公,刘太公被彻底激怒了,把刘庄进一家彻底地赶了出去,又把刘庄贤一家接了回来。
“爷爷!”听到小冬生稚嫩的叫声,刘太公流出了眼泪。
金钱可以赚,亲情用金钱却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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