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宣德年间,济州府金乡县有一个男子叫金保,他家中赤贫如洗,从爷爷那一辈起就开始做更夫,每天的生活昼夜颠倒,也赚不到几个银子。如今金保年近四十,依然尚未娶妻,他本想潦草一生,却不想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在说今天这个故事前,先跟大家说一说古时候那些更夫究竟是怎样一个职业?据《左传·昭公五年》记载,十二时辰的完整名日为:夜半、鸡呜、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
夜间打更最早记载于司马光的《李愬雪夜入蔡州》,里面是这样说的:““四鼓,恕至城下,无一人知者。”
虽说打更这个职业应该始于汉,但是一直到宋朝时都是官厅专属,后来到了明朝时期,更夫这一项职业也普及到了民间。那时候人们为了记时方便,便将昼夜各五分。昼为朝、禺、中、晡、夕;夜为甲、乙、丙、丁、戊,不过打更人为了在夜间叫唤方便,也就用五更来提醒当地百姓。
有一天晚上,金保像往日一样去喊同伴罗锅,他们住在一个村子,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里正把他们俩分到一起,夜里也算有个伴。
那时候更夫这个职业十分辛苦,到了晚上不能睡觉,他们要守着燃香去报时,甚至有时候白天也不能休息,只要官府下令交税、纳捐,征收壮丁时,打更人就要走街串巷去鸣锣通知。
金保敲了几下门,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可里面没有一点动静。金保觉得有些奇怪,平常这个时候,罗锅早就出门了,今天却是有些反常。
他见大门上着锁,心想罗锅也许在街上等着自己了,转身要走的时候,一条黑狗突然窜到他脚下,吓得他差点摔了一个跟头,他举起手中敲锣的棒槌做势要打,却见那条黑狗走到他面前趴在地上。
他抬起灯笼看了一眼,那黑狗竟然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睛正往外流着泪。他认识这条黑狗,跟着罗锅很多年了,他奇怪对方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随口便问了一声:“黑娃,你家罗锅呢?”
罗锅自幼父母双亡,几年前他打更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黑狗,他给这条黑狗取了一个名字叫黑娃,这些年罗锅和黑娃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踏实安稳。
黑娃冲金保叫了一声,转头就跑开了,金保见状赶紧跟了上去。他们绕过村中屋子,来到后山的树林中,只见黑娃在突然停在一块荒地上不走了。
金保打着灯笼一照,冲黑娃问道:“你是说这下面有东西?”黑娃蹲在地上叫了两声,显然是回应了金保的问题。
金保四下看了一眼,后山这里荒无人烟,村民很少到这里来,这下面又会埋着什么呢?这时候他心里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莫非罗锅遇害了,被人埋在这里?
想到这里,金保的脊背一凉,吓出一身虚汗,他对着黑娃说道:“我估摸着快一更天了,再不去敲锣,工钱就要被扣,眼下手里没铁锹,还是改天再来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跑走了,黑娃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以前打更时,罗锅拿锣,金保拿梆,他们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敲一次,只要敲够五次天就亮了。如今罗锅失踪,金保只好自己把这些活都揽下,等明天白天再来看怎么一回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金保走到街上喊了几声,又连敲了三遍锣,每次敲两下,一慢一快。
这是打更的规矩,落更每遍锣敲两下,节奏一慢一快,到了二更天,两下节奏敲的较快,三更天则是一慢两快,四更天一慢三快,五更天一慢四快。
因为晚间是村民都休憩的时候,有的人睡得沉听不见叫喊,万一哪里着了火,敲锣就是很好的信号。
等五更天的锣一响,很多村民便起床劳作了,集市上也慢慢热闹起来。金保本想去罗锅那里看看,路上却遇到了赵六,对方急急忙忙的拉着他说道:“金保兄弟,里正急着找你呢,快去一趟吧。”
金保有些纳闷,这么早里正找他做什么,难不成对方已经知道罗锅失踪的消息了?他心里胡乱猜想,最后还是跟着对方去了。
村子里正叫孙德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被任命没多久,平时处事还算公正,村民们有什么事情也都喜欢来找他说理,实在解决不了的才会闹到县衙那里去。
见到里正后,还没等金保说话,对方就说了:“金保兄弟,这些年你没日没夜的打更,真是辛苦了,我打算给你换个差事,你看怎么样?”
金保不知道里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打更差事做的好好的,怎么突然给他换了呢?再说,他祖上几代就开始打更,除了打更他也没什么其他本事,让他今后如何养活自己?
孙德旺见金保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知道对方是误会了,便笑道:“金保兄弟,我这里有一个好差事给你做,你若是答应,说不好能娶个媳妇。”
听到娶媳妇,金保立马就不哭了,要说他这个老光棍快四十岁,除了吃饱穿暖,剩下最愁的就是娶媳妇了。可他这种情况,家徒四壁,哪家大姑娘又能看上他呢?
孙德旺见金保动心了,便趁热打铁道:“你也知道,王寡妇前些年丈夫病故,到如今也没有找个男人。前些天她说想找个老实人嫁了,让我帮着物色一个老实人,我回来一琢磨,没有人比金保兄弟更合适了。”
听里正这么一说,金保确实有些心动,那王寡妇命苦,嫁到夫家没几年,丈夫在一天晚上就病故了。留在王寡妇一个人,对方姿色又不差,这些年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记着,金保一个老光棍,说心里没想法,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孙德旺看着金保笑道:“你也别急,想娶那王寡妇可不容易,得通过她考验才行!”
金保听了这话有些焉了,不过还是好奇问道:“什么考验?”
孙德旺神秘一笑,说道:“你先回去休息,晚上不用你打更,明天一早去王家豆腐坊就知道了。”
金保见里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再不应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他拜谢了一声,正要离去时,旁边的大黑却冲里正喊了几声。
金保这才想起罗锅失踪的事情,可是没等他问出口,对方就说道:“罗锅说他一个远方舅舅生病了,他要去看看,可能要呆上一段日子。别人的事情,你就甭操心了,自己的事情才是大事。”
金保一想也是,干笑了几声就准备回去先睡一觉。转身的时候,他看见里正脚上的鞋沾着泥土,心里很是纳闷,难不成对方这么勤快,一大早就去菜地了?
金保回去的路上,觉得这一天像是做梦一样,他对黑娃说道:“罗锅兄弟不在,你今后就跟着我吧!”黑娃听见叫了两声,那是独眼里却尽是委屈。
金保看见骂了一句:“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初要不是我让罗锅收养你,你早都饿死路边了。”
金保忙了一晚上,回到家中拿出一些剩饭剩菜和黑娃一起吃了,然后倒床就睡着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快黑了,他刚要起身去打更,突然想起白天里正跟他说过的话,这一下子让他夜里不打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还真是有些不自在。
他喊了几声黑娃,没听见动静,起身走出去一看,黑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门口死了。他检查了一下,黑娃眼睛的伤口还在流着血,想必是失血过多导致的。
金保有些自责,今天他脑子里装的都是王寡妇,竟然连黑娃受伤的事情都忘了,于是他在后山挖了一个坑,将黑娃厚葬了。
第二天一早,他按照里正说的来到王寡妇豆腐坊,王寡妇瞧见金保后非常热情,先是盛一碗豆腐脑给金保喝了,紧接着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金保头一回被女人这么关心,多少有些不自在,便说道:“你瞧我一个粗汉子,啥也不会,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活能让我干的?”
王寡妇掩齿一笑道:“我这做豆腐,缺的就是男人那把力气,院子里还有十斤黄豆没磨,要不你帮我磨了吧。”
金保二话不说,跑到院子里,找到磨子以后就使出了浑身解数。要金保他别的不会,可是力气却是有一把的,不到一个时辰,把十斤黄豆都磨成了粉。
王寡妇在一旁看了,一直夸个不停,金保听了很是受用,干起活来更卖力了。接下来几天,金保每天都来豆腐坊帮王寡妇磨豆腐,这件事很快就被村民们都知道了。
这一天,金保干完活,王寡妇走到他身边哭哭啼啼说道:“金保大哥,你看外面那些人都在说闲话,你未娶,我未嫁,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金保说道:“让他们说去吧,他们没这个福气呢,我明天还来!”
王寡妇一把拉住金保说道:“金保大哥,你什么娶我过门?”
金保听了这话,憨憨地笑道:“只要你愿意,我这就回去准备聘礼。”
王寡妇笑说:“还准备什么聘礼,只要你今后诚心待我就行。”
自从心意表明以后,金保就开始张罗起婚事来,他挑了一个良辰吉日,准备把王寡妇风风光光娶进门。
大婚这一天,金保喝的酩酊大醉,等宾客都走了以后,他拿出一坛酒独自喝了起来。这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友罗锅,他们两个老光棍在一起做打更搭档几十年了,如今自己都结婚了,对方却不在身边。可恨的是对方出远门竟然连招呼都没说一声,也许是没把他这个朋友当回事。
金保一个人喝醉了,倒在地上就睡了过去。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金保,你快醒醒!”
金保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到黑娃,连一脸惊喜的喊道:“黑娃,原来你还没死,害我好一阵伤心。”
黑娃说道:“金保,我已经死了,罗锅也死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报仇!”
金保一听,赶紧问道:“瞎说什么,你死了怎么跟我说话呢,里正说过,罗锅去走远戚了。”
黑娃哀怨了一声说道:“金保,你娶的新娘不对劲,你被他们骗了,他们要害你性命!”
黑娃说完这话就消失不见了,这时候金保被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打了一个激灵,顿时醉意减了几分。他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嘀咕一句道:“这不是在做梦吧?”
金保回到房间,见王寡妇穿着一袭红衣坐在床边等着自己,他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赶紧休息吧!”
王寡妇脸色羞红,起身要为金保宽衣,结果金保却说:“不用了,我晚上还要出去打更,你先睡吧。”
王寡妇听了说道:“相公,今晚是我们大婚之夜,你怎么还要出去?再说,里正不是说给你换个差事嘛!”
金保笑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现在罗锅不在家,我若是不去,村里一到夜里就乱了。”
王寡妇见金保转身要走,她赶紧喊了一声:“相公别急,今天是咱们大婚的喜庆日子,喝了交杯酒再走吧!”
金保回过头来看着对方,从王寡妇手里接过交杯酒,见对方一口饮尽,他则趁对方不注意,将杯中酒倒在了袖子上。
金保喝完说道:“娘子,我该走了,再不去敲锣,打更就迟了。”
没等金保走两步,他身后王寡妇笑道:“金保,恐怕今晚你走不了了!”
金保转过身,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说道:“你,你在酒里下了毒?”
王寡妇冷笑一声道:“哼,就你也配娶我?”
金保不敢置信的看着对方,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王寡妇没有说话,她走到门边打开一扇门,只见孙德旺一脸从容的走了进来。对方进来后,走到金保身边讥笑道:“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来告诉你好了。”
金保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一脸不甘和愤怒,只听见对方大笑道:“我告诉你吧,罗锅根本没有走远亲,那只是我随口编来骗你的,没想到你这个蠢货真的信了,罗锅早就先你一步去见了阎王。”
金保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吃力的抬起手质问道:“你,你……”
孙德旺走到王寡妇身边,一把搂住对方,然后看着金保,一脸得意道:“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
原来孙德旺和王寡妇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盗“黑风双煞!”他们因犯了事被朝廷问罪,二人为了逃避捉拿,乔装易容来到金乡县。
他们听说村里卖豆腐的李四祖上曾有一个举人,家中藏了不少钱财,于是两人合谋,让王寡妇接近李四,最后嫁给对方打听消息。等王寡妇从李四嘴里问到那些钱财后,她暗中资助孙德旺,让孙德旺贿赂不少人,从而成功当上了里正。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很快被李四给发现了,于是孙德旺和王寡妇两人一合计,便在一天夜里杀害了李四。不巧的是,那天罗锅打更完想买点豆腐回去吃,刚好撞见孙德旺和王寡妇从屋里出来。
第二天,村里传出李四病故的消息,罗锅便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他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到李家检查李四的死因,结果发现李四的脖颈有伤痕,显然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罗锅本来想去报官,可一时鬼迷心窍,竟然找到孙德旺和王寡妇,向他们索要一百两银子。孙德旺不想此事败露,便答应了给他一百两银子。
可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罗锅贪心不足,这几年只要没钱了就会去找孙德旺和王寡妇。就在前些日子,罗锅贪心不足蛇吞象,更提出让王寡妇陪他一夜,这件事彻底惹怒了“黑风双煞,”于是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又将罗锅给杀害了。
罗锅被杀害的时候,黑娃想要救他,结果被孙德旺一只飞镖射中了眼睛,好在等对方追出来时,黑娃跑得快躲了起来。
黑娃躲在暗处,亲眼看着孙德旺将罗锅杀害后埋在了后山。后来直到金保出现,黑娃才跑了出来,它把金保引到罗锅被埋的地方。
当天孙德旺瞧见黑娃跟在金保身边,他心中怀疑,便让孙六把对方叫到家里,没想到却让金保发现了自己满是泥泞的鞋子。
孙德旺作为一个老江湖,他从金保眼里看出了一丝疑惑,于是灵机一动,想故技重施,让王寡妇接近金保。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制造各种谣言,说金保和罗锅为了抢王寡妇,最后两人互相杀害。可是这一计看似高明,却是破绽百出,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人必死无疑。
就在金保为真相而震惊的时候,孙德旺从袖中掏出一把刀刺进王寡妇的胸口。只见王寡妇吐出一口血,她看着孙德旺,眼里不敢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孙德旺伸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凄笑一声道:“只有你死,我才能脱身,对不起!”
金保在一旁冷笑道:“真是打的好算盘,接下来你是不是会告诉官府,罗锅和王寡妇有奸情,于是杀害李四,而王寡妇担心事情败露,又和我联手杀害了罗锅,最后我喝了王寡妇的毒酒,在临死之前一刀杀了她。”
孙德旺疯狂大笑道:“你说的没错,这样一来,我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局外人,根本没人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一时间灯火通明,只见县令张大人带着人冲进房间,大声怒喝道:“好一个恶徒,真不愧是朝廷钦犯黑风双煞,竟做出这种残忍凶狠的事情,简直令人发指,给我拿下!”
孙德旺见官兵朝自己冲过来,刚要起身反抗,这时,倒在地上的王寡妇突然飞身一扑,她拔出胸口的刀插进孙德旺的身体。
孙德旺回头看了一眼,不可思议的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金保突然毫发无损地站起身,他冷眼看着对方说道:“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多行不义必自毙!”
原来在黑娃死的那天晚上,金保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在危险之中了,他借着去后山埋黑娃的机会,跑到县府报了案。可是县衙抓人需要证据,于是张大人让金保将计就计,故意接近王寡妇。
金保和王寡妇结婚,这一切都在孙德旺的计划之中,不过有一件事却发生在孙德旺的意料之外。那便是金保和王寡妇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下,彼此都心动了,两个人产生了真挚的感情。
其实哪有什么黑狗托梦,那不过是金保在门外故意装作喝醉酒拖延时间,等待官府来救援罢了。而真相,王寡妇早已经告知了金保,金保料到孙德旺会在今晚露出原形,等就是官府将对方捉拿归案的这一刻。
后来,官府捉拿了黑风双煞上奏朝廷,朝廷判处孙德旺斩立决,念在王寡妇只是从犯,而且有悔过之心,便判处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
十年后,王寡妇服刑完毕,她回到金乡县,没想到丈夫金保一直在等着她。从此,两人便在一起卖豆腐,过上了踏踏实实的幸福生活。
写在最后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的意思是:即便时间过去十年,你我隔绝在两个世界里,不能相见也不能知道彼此的状况。哪怕我不去想你,最终也忘不了你。
在这个故事里,黑风双煞本是江湖大盗,两个人做出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隐世埋名之后依然不思悔改,为了钱财伤害多人性命。王寡妇在这对组合里,虽然有被迫的成分,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她逃避惩罚的借口,让人欣慰的是,她能够在歧途上迷途知返,最终收获了真正的爱情。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能看到很多人都有故事里两个人的影子,有的人犯了错永远不知悔改,他们最终会在这条路上作茧自缚,受到应有报应处罚。而有的人虽然犯过错误,如果拥有悔改之心的话,在承受了相应的代价以后,是不是应该值得原谅呢?
最后,希望这个故事能够让我们记住这样一句话:“贪婪是罪恶的深渊,它侵蚀了多少善良的本性,千万不要拿自己的一生去搏片刻的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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