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上蔡乡某村有个男子叫褚良,十岁那年,父母染了风寒,相继离世。邻居宋阿公见他可怜,便收他为徒,让褚良跟着他学习木匠活,一来混口饭吃,二来为他长大了作打算,不至于成为一个废人。
褚良不仅勤快,还十分好学,等到十六岁那年,他便把宋阿公的技术都学了去。这个时候,宋阿公年纪大了,做起活来十分吃力,孝顺懂事的褚良便对他说,“师父,以后您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接活挣钱的事全部交给我就好了。”
“好啊,你小子终于有出息了。”宋阿公十分高兴,由于他没有儿子,这些年,他便把褚良当成了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眼看着这小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也该结婚娶老婆了!为了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宋阿公决定把他那三间茅草屋改成青瓦房,于是请来了泥瓦匠,大兴土木。
房子弄了几个月后,终于完工了!宋阿公看着漂亮的新房子,嘴巴都笑得合不上了。褚良得知宋阿公翻修房子是为了他将来娶媳妇用的后,不由得朝宋阿公拜了三拜道,“师父,您老人家为我想得太周到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了。”
“要想报答我,早点成婚便是。”宋阿公打着哈哈道出了他的心愿,褚良竟是一阵脸红道,“我正在努力挣钱,等钱挣得差不多了,再找媒人去说媒。”
宋阿公道,“你小子倒是挺有计划的嘛!那你说说,有看上哪家的小妮子了吗?”
“这——这倒是没有。”褚良慌忙摇头摆手。宋阿公又打着哈哈道,“这件事你也不用太操心,我已经给媒婆张说了,让她帮你找个好人家的姑娘。”
“有劳师父了。”褚良再次行了个大礼。
几天后,褚良跟着同是木匠的村人李二娃一起去外乡干活了。宋阿公一人在家,这天,天降暴雨,房上有几片劣质青瓦被冲开了,雨水很快从漏洞冲下来,把褚良的睡屋全打湿了。
宋阿公心中生气,本想找干活的泥瓦匠理论,但想到那小子是邻乡的,两家还有十几里地的路子,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等天一放晴,他就找了几匹没用完的青瓦,搭上梯子,自己上房去补漏了。结果,因为房顶的雨水还未干,宋阿公踩在上面,不小心一滑,竟直接从房顶摔下来,脑袋朝地,一命呜呼了。
褚良还是在三天之后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又如失去了亲生父母一般,哭得死去活来。村人见这小子可怜,都来安慰,并帮着他一起,把宋阿公送上山埋了。从此后,褚良又过起了一个人的单身日子。
不过,这日子没过多久,媒婆张就找到褚良说道,“你阿公在世的时候,就让我帮你物色一个对象,如今我已经找到了。那姑娘是王家村的人,叫王秋雨,今年15岁,长得还不赖,但听说是家中的独女,从小又被她父母宠惯了,所以脾气有些不好。如果你不介意这点的话,老婆子我马上帮你提亲去。”
听来那王秋雨的条件还不错,不过她看得上自己这个木匠吗?褚良皱眉表示担忧时,媒婆张又笑道,“虽然那王姑娘脾气不好,但是他父母是个平和的大好人,他们只想找个善良勤快,懂得怜爱她女儿的好女婿,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善良勤快,自然想帮着把你推荐给他们。”
如此甚好!褚良点点头,又问,“那他们要多少彩礼钱呢?”宋阿公翻修房子,褚良也出了不少钱,如今他已没有多余的积蓄了,因此十分担心对方狮子大开口。
媒婆张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我曾找她母亲探过底,差不多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倒还不多,辛苦一两年,差不多也就挣回来了!褚良又点点头,向媒婆张行了个大礼道,“那这事儿就劳妈妈费心了!”
“哈哈哈,这是我份内之事,谈不上费心。”媒婆张摆摆手,很快就去找王家人商量了。凭着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这桩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半个月之后,褚良把王秋雨娶进了家中。褚良没少帮过村人的忙,村里人感激他,竟全部送来贺礼道贺。
喜宴一共摆了三天三夜,众宾客还有些意犹未尽。
王秋雨确实长得漂亮,褚良揭开她盖头时,眼睛都看得值了,很快把灯吹灭,做了那成人美事。不过第二天早上,他并没有在床上看到长辈们常说的那抹落红,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他也没有计较。
王秋雨到了褚良这里后,就过起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褚良本就是个大好人,对于这些他自然完全不会计较。而且,他还十分疼爱王秋雨,深怕她受一点儿委屈。
按理说,王秋雨应该知足了吧?可是,她没有!她经常嫌弃褚良身上的汗臭,嫌弃他做的饭菜不好吃,嫌弃他给她买的胭脂太过劣质。如此地被嫌弃了一个月之后,褚良终于在家坐不住了,便又准备跟李二娃一起外出找活干了。
这时,李二娃却告诫他道,“小良子,不瞒你说,这次的活是个大工程,光木工活就得干一个月。你出去这么久的话,你家里的新媳妇舍得吗?她不会骂我吧?”
“她巴不得我出去挣钱了。”褚良苦笑着说道。话虽然这么说,但褚良还是担心,他走了之后,王秋雨不会弄饭吃,于是他准备找她探探口风,“媳妇,俗话说坐吃山空,自从结婚起,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干活挣钱了,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以后的日子可能就不太好过了;今天正好李二娃找人去县城做活,我就去他那里报了一个名——”
“是吗?那你快去快回啊。”王秋雨一口打断,竟没有一丝挽留之意。
褚良皱了皱眉道,“可是,这次出去,至少一个月时间才能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如何吃饭?”
“放心吧,我自己会做饭的,饿不死。一个大男人,就是要出去多挣点钱才是,有钱揣在兜里,做啥事才不会慌。”王秋雨又一口回道。褚良见她说得信誓旦旦,也就不再担心这婆娘在家里吃不饱,穿不暖了。第二日一早,便带了工具,跟着李二娃及本村几个年轻人,去县城干活了。
褚良走了之后,王秋雨就把大门从里面关上了。也不知她在房间里做些什么,村人都没见到她抛头露面。
一个月后,工期按时完成,褚良归心似箭,当天下午就从县城赶回了家中。当时天色已晚,褚良在院门外叫了半天,却没叫开院门,他不得不翻墙进入院中。
刚跳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怪臭从睡屋的方向传出。时值夏日,东西特别容易腐败。褚良闻到这股怪味,以为是王秋雨买了什么肉臭了,可当他推开睡屋门,点亮灯进屋一看究竟时,竟发现一具几乎完全腐化,最终只剩下一副白骨的尸体躺在床上。看到那尸体的右手腕上还戴了一个碧绿色的手镯,褚良不由得就跪到床前大哭了起来。
原来那只手镯,还是褚良母亲临死前送给他的,据说那是传家宝,她让褚良将来娶了媳妇后,把它戴到他媳妇手上,好保佑她世代平安。褚良在成亲的当天,便把它戴在了王秋雨手上。
也就是说,这具尸体肯定是王秋雨的无疑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竟死在了床上,而且连肉身都腐化了。由此推断,她死的时间至少也有半个多月了。想起这婆娘平日里根本不会煮饭,褚良就在心中寻思:难道是自己走了,她不会弄饭做菜,活活地饿死了不成?可她不是还有娘家人吗?她不会做饭的话,可以去娘家待上几天啊!也可以向村人求助啊,怎么就饿死了呢?应该不是饿死的!
或许,是死于其他原因!必须找到原因,才能让她瞑目啊!想及此,褚良赶紧去找了地保,请他到家里做了个见证。第二日一早,这小子又去县城里报了官。县令倒是派了个仵作来现场验尸,不过那仵作勘察了半天,也查不出死因,最终只得皱着眉头道,“死者应该是突发恶疾,无人照料,病死家中的,基本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
岳母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得捶着褚良的后背嚎啕大哭道,“你个天煞的,是不是趁我女儿得了病,你才出去干活的啊?你这是故意要害死她啊!”
“娘,我,我走的时候秋雨还是好好的啊,我怎么知道她会突发恶疾呢?哎,确实是我想得不周到啊。”褚良心中有愧,不住唉声叹气。王家得理不饶人,认为女儿的死,褚良都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于是非要这小子赔偿五十两银子,给他们心里安慰。
褚良无奈,只得东拼西凑,凑足了五十两银子,赔给王家,这事才算作罢。
本村中有个姓周的秀才,画艺精湛,褚良结婚的时候,他还在他家喝了三天,自然也是见过王秋雨的。褚良为了悼念亡妻,便找到周秀才,希望他能凭着记忆,帮他把王秋雨的样子画下来。当然,也希望他把宋阿公的样子画下来,到时候一起祭拜。
周秀才跟褚良一起长大,也算是儿时的小伙伴了,于是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了下来;随后奋笔疾书,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把两幅画像送到了褚良手里。褚良看到王秋雨和宋阿公的画像栩栩如生,赶紧拿出仅有的十余文铜钱表示感谢,周秀才却是拒而不受。不得不说,这小子倒是挺仗义的。
得了王秋雨和宋阿公的画像后,褚良便把他们挂在堂屋,每日祭拜起来。
这之间,媒婆张又来找过褚良几次,表示还想重新帮他物色对象。可褚良这小子,始终都忘不了王秋雨,自然不愿意再娶了。媒婆张见这小子不开窍,也懒得再理他了。
而经过了这件事后,褚良也很少在外接那种大工活了,为了还债,他最多在本乡或是邻乡,接那种只有几天工期的小活,勉强度日。
时光荏苒。转眼,王秋雨的百日祭到了。褚良一早准备好祭品,去王秋雨坟上祭拜了一番。回来的路上,一个手持钵盂的化缘僧迎面朝他走来。这人大概有六七十岁的样子,可能饿得老眼昏花了,走起路来,竟十分吃力。他跟褚良擦肩而过时,褚良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而这个化缘僧,也看到了褚良手中所端的祭品,便停下步子,两眼放光地问道,“施主,贫僧已经两日没有进食了,不知能不能把你碗里的素食,送与我吃?”
当时,褚良一共端了两份祭品,一份是煮过的猪肉,俗称“刀头肉”,另一份则是王秋雨最爱吃的桂花糕了。和尚不能犯戒,不能吃肉食,褚良很自然地把桂花糕送给那化缘僧。
那化缘僧可能是真饿得不轻啊,三下五除二就把两块桂花糕吃了个筋光。看着他意犹未尽的样子,好心的褚良便道,“大师,是不是还没有吃饱啊?我家中还有些糕点,如果不怕麻烦的话,可跟我下山去取。”
“不怕麻烦,施主,你宅心仁厚,将来一定会得到福报的。”化缘僧闻言,这才作揖向褚良表示感谢。褚良像对待客人一样将这老和尚迎入家中堂屋,不仅给他送上了糕点,还给他煮了一碗白面。
化缘僧将这些食物全部吞进肚中,在他捞起衣袖擦嘴角时,他忽然盯着墙上那副王秋雨的画像出神了。褚良见状,便情不自禁地说道,“这是家妻的遗像,我刚刚去坟前祭拜的,便是她了。”
“哦?是吗?我且问你,你夫人可是王家庄人士?她本名是否叫王秋雨?”
“正是,难道你认识她?”褚良微微有些吃惊。
化缘僧暗暗点头道,“岂止认识,十天之前,我还记过她一面。”
“什么,你见过她一面?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有百日了,你怎么可能就见过她呢?她的尸骨,还是我亲自装进棺材埋上山的。”褚良听了这话,更是惊诧不已。
化缘僧道,“可我十天之前见过的那位施主,确实就是画像中的人啊!而且,她说她就叫王秋雨,她的父母住在王家庄,老朽一路赶来,就是要去王家庄向她父母报信的。”
“报什么信?”褚良更是不解。
化缘僧娓娓道来,“十日之前,老朽路过剑阁一村落,看到一年轻妇人提了一大桶衣物去小河边洗衣,便上去找她化缘。不料,她身无分文不说,还说她是被人卖来的,希望我能赶到王家庄,让她父母去解救她。虽然老朽见到她时,她是蓬头垢面的,远不及你画像里这么好看,但老朽还是可以肯定,你画像中的妻子,跟我见到的那个妇人,有九分神似。你老婆应该没死,她应该还活着!”
“那妇人有没有说她父母叫什么名字?”褚良一惊,更是疑惑。
化缘僧道,“她说她父亲叫王怀安,是走村窜乡卖杂货的。”
“没错,我岳父确实叫王怀安!也确实是个卖杂货的!大师,快,你快带我去找我娘子啊。”褚良十分着急,拽着老和尚的袈裟就往外走。
化缘僧道,“别急——老朽观那村落民风彪悍,家家户户都不好惹,要想救人,此事还需找到你岳父岳母从长计议才是。”
王家人得到消息时,显然也不相信王秋雨还活着,不过听那老和尚说得有模有样的,他们又断定,王秋雨可能还真的活在世上。为了不让她受苦,必须把她解救出来!于是,褚良和岳父王怀安,跟着化缘僧一起远赴剑阁。为了节省时间,他们雇了辆马车,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后赶到了目的地。
由于化缘僧为了避免上当,当日还悄悄跟踪了那个王秋雨的,因此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她现在的家里。最终,经过王怀礼和褚良的仔细辨认,确定那个落难女就是王秋雨本人。
不过,王秋雨不是死了百余日了吗?她怎么又会出现在了剑阁某乡的村落里?
后来,还是王秋雨本人道出了实情:原来,在未嫁给褚良之前,美丽的王小姐就跟她们村一个姓陆的书生好上了,她的第一次,也是给了他的。王秋雨仰慕陆生的才华,一心想要嫁给他。可是王怀礼觉得这个陆生油嘴滑舌的,不靠谱,这才在沉思良久后,最终把她嫁给了褚良。虽然给褚良当了媳妇,可王秋雨的心还没有死啊!她一心想找个机会跟陆书生一起远走高飞了!
婚后一个月,机会终于来了!那天,褚良说要去县城干活一个月,而陆书生悄悄找到王秋雨说,他要去成都府参考科考了,希望她想办法借他点儿银子。王秋雨一寻思,这不正好趁机跟这陆书生一起远走高飞了吗?于是她带上私房钱,就跟这卢书生走了!为了不让褚良怀疑,王秋雨按照陆书生的计策,先去坟地里抛了一具已经腐化的女尸出来,然后穿上她的衣衫,戴上褚良给她的那个传家宝,来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
王秋雨本以为,她跟着陆生以后,就会过上幸福的日子,谁知,这个陆生还真是个不靠谱的家伙,他见王秋雨所带的私房钱不多,于是路过剑阁时,就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偷偷把她卖给了一个乡人。从此后,王秋雨每天除了伺候那个乡人,就是给全家人洗衣做饭。王秋雨多次想要逃走,可是她人生地不熟,又没有盘缠,只得隐忍下来,等待时机。好在不久之后,她终于在外出洗衣之际,遇到了化缘的和尚。也是那化缘僧明净心善,不远千里为她报信,她才得以被解救。不然的话,她可能就死在他乡了。
最终,王秋雨跟着父亲回到了村中,因为心中有愧,她去了白衣庵当了尼姑。而王家人,同样是心中有愧,他们不仅给了褚良百两银子作为补偿,还想方设法,帮他另娶了个老婆。不久后,褚良得了一儿一女,而他后来的事业,也是蒸蒸日上了。
编后语:如果褚良不是好心请化缘僧去家里吃饭,他也不可能知道王秋雨还活着,更不可能知道她把他骗得好惨。正是他的善举,让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让王家人意识到过错,最终赔偿了褚良的损失。王秋雨虽然长得漂亮,可是她不长脑子,被一个油嘴滑舌的陆书生骗得团团转。为了他,她还做出了如此出格的事情,这让褚良情何以堪啊?可怜褚良还掏心掏肺地对她,她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不过,她费尽心机,跟着陆书生跑了,却被他卖了,闹了这么一个大笑话出来,也算是遭了报应了。对了,那个陆生本来已经考上了秀才,但因为这件事情,不仅被打了几十板子,还被革去了秀才的功名,真是得不偿失啊。
有句话叫: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福虽未至,祸已远离。或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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