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有位徐生,字号小峰。有一回外出拜访友人回家,在江边渡口等船,看见同乡有个渔夫网捕了一对硕大的红鲤鱼,鲜艳可爱。
两条鱼转动眼睛流露出祈求救命的眼神,徐生走近前去审视,两条红鱼又连连转动眼睛,眼含泪水,徐生很讶异,出钱买下,当场放生到江里面。
渔人是个壮汉,徐生认识,是姓李的同村人,渔夫说原本打算最后一次卖鱼了,从今以后不再从事渔猎之业,准备投军去了,徐生深深地赞许,多给了他一些银两做盘缠。
徐生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妻子说:“红鲤鱼转睛,必定不是凡间之物。你今天救活了她们,将来会有好报的。”徐生微微一笑说:“理或许是这么个理。”
徐生家道中落。夫妻俩生有一子名字叫徐蒲,孩子幼小时就已经跟同乡里的方学福家女儿行了聘礼,徐蒲长大了出落得一表人才,可谓玉树临风,有清正的名声,仪表气度秀美,极善言谈,擅长草书隶书。可是想完婚,却苦于没钱办婚事。
几年后,徐生病逝,徐蒲耗尽家财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家道便愈发贫穷了。徐蒲无奈,只得每天赶早到离家十几里路的镇里摆摊做书佣,赚点微薄的银两奉养老母。有需要就给书贾、书肆抄写,有时候逢年过节给人写几幅对联,多数时间一整天都是两手空空,没有一文钱的收入。
有一年大年二十九在镇里写春联,赚了几两银子回家,那天下午天下着雨,走了没一会,前面有一座破庙,徐蒲心里十分高兴,希望能进去躲躲雨。到了那庙里时,徐蒲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赶忙钻进屋里。只见外面乌云密布,隐隐约约的,徐蒲看见庙里还有三个人。
其中有两个人坐在一起,身材健壮,拿着个包裹,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另一个单独坐在一旁,拿着几个铁具和一把锤子,像是个打铁的铁匠,正在那儿收集木头,准备生火。徐蒲向三人分别拱了拱手,坐在殿前台基上歇息片刻。三人都有些诧异,那两个坐在一起的人窃窃私语,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那个铁匠看了一眼徐蒲,也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地生火。
不一会,木柴被点着,破庙里总算明亮了些,徐蒲拿出随身携带的书本,向着那铁匠拱手说道:“借先生一点火光。”那铁匠看着徐蒲,说了句:“没事,没事。”徐蒲借着火光,看起书来。那铁匠见徐蒲脸色不好,就对他说:“书生,靠火近一些吧,别再冻坏了身子。”那铁匠又问:“你这是回家去?”徐蒲笑着说:“是的,我今天在镇里给人写春联,正准备回家给老母亲买年货呢!”俩人正说着被一阵恶狠狠的喊声惊着了。
徐蒲见那两个原本坐在一旁的壮汉,手持刀刃,正看向自己。铁匠从地上站立起来,拿着铁具和铁锤,和那两个人对峙。两个壮汉冲着俩人说:“我们只是求财,识相的,赶紧把银子交出来。”那铁匠虽然手里攥着东西,纵使有一把子力气,却也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万一要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俩人恐怕就要命丧当场。
徐蒲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今天写春联赚的几两银子扔给那二人破财保命,就听到外面有马嘶叫的声音,还传来说话的声音:“我们进去歇息一会儿,赶回县衙交差。”徐蒲心中惊喜非常,很快进来了六七个人穿着衙役服装的人,他们一见持刀的那两个人,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全部扑上来,很快把那两人摁在了地上。
没多久,雨停了,那两个强盗被衙役们押去了官府。临走前,徐蒲作揖感谢那个铁匠的救命之恩,把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递给他,铁匠拒绝了,告诉徐蒲自己已打算过了春节就去投军,这几两银子让徐蒲留着给母亲置办年货。
回到家中,见方家媒人已经等在家里很久了,着急地催问何时迎亲,说眼看着方家闺中少女年近十八,无法承受这种等待婚期、虚度青春的日子,方家父母那边多次催婚,徐蒲摇摇头回答,身上只有过年的几两银子,即便是翻箱倒柜,也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娶妻,请求再缓些时日。媒人甩门而去,要他自己去方家说明情况。徐蒲大受刺激,觉得无颜面见方家,万不得已,过完年告别母亲,流落他乡而去了。
一个月后徐蒲渡江,失足坠落水里,危急之间,水面上漂来一根大木,徐蒲伸手抱住木头。在江面上浮沉了一整夜,木头才载着徐蒲停靠到了岸边,被岸上的人救了上来。那时正值春寒,天寒水冷,徐蒲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经此一整夜泡在水里,竟困顿成疾,无法站立走路,只能匍匐着慢慢爬到了江村,想找个地方歇脚。
只见一个老人开门出来,徐蒲向他求救,说明缘由,求老人怜悯。老人将徐蒲拖进房子里,帮他脱掉湿透的衣裳,给他盖上棉被,又拿来一些食物。徐蒲这时病情加剧,饭都咽不下了,低声自言自语道:“我徐蒲想必要成为他乡之鬼了!”
刚说着,有一位老妇人走到房门外,问道:“公子姓徐吗?老家是哪里的?”徐蒲实言相告。老妇人去了一会儿返回,问:“徐小峰跟你是同宗?”徐蒲回答说:“他是先父。”老妇人听了急忙离开了。
不一会儿,之前的老人手捧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走进来,说:“公子请快快穿衣,我家姑娘马上要来了。”徐蒲小声问:“你家姑娘是谁?”老人说:“不必多问了,待会儿就知道。”
徐蒲衣冠穿戴整齐后,有个丽人带着两个婢女、一个老妇人出来了,对徐蒲说:“我们只知恩公的儿子时运未到,可不曾想竟然困苦到如此程度。”丽人让婢女和老妇人搀扶着徐蒲走,自己在后面跟着。老妇人问:“把客人扶到客房去吗?”丽人说:“客房没有人伺候他,搀扶到内室去吧。”
不一会儿子念,她们进到了一间厅房,让徐蒲躺在纱帐中。徐蒲见屋宇奢华异常,陈设芳丽,角枕边放着五纹新靴一双。老妇人怕被徐蒲看见急忙拿走了,徐蒲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睡的是女子的床,心中甚为惊讶。
片刻间丽人进来了,问徐蒲怎么流落到了此地,何故得病的,徐蒲一一相告。丽人说:“你不要担忧了,也是你命运不佳。堂上老母亲还康健吗?”徐蒲回话说:“母亲康健。但是生活起居用度恐怕没有着落,令我时时牵挂。”丽人说:“这个你不用担忧。你饿吗?”徐蒲回答不饿,不想吃东西。丽人说:“你都好几天没吃饭了,岂有不饿之理!”
说罢就走了,一会儿,婢女端来饭菜。徐蒲原本是一点食欲都没有,担心驳了丽人的好意,硬吃着,只觉得味道有点甜,顷刻吃光了,想再吃点。丽人说:“你身体有病,需要节制饮食,过段时间再吃吧。”
徐蒲抬头看着丽人,貌美如仙女一般,艳丽绝伦。就问她:“承蒙小姐救命之恩,敢问您芳名,有机会报答你。”丽人说:“我母亲在江山修道,这里是我姐姐家。我名叫月仙,姐姐名叫水仙。”徐蒲又问:“我的病情好像加重了,怎么办?”月仙安慰他:“公子无需忧虑。我可以让你不吃药痊愈。”
过了几刻钟,又来了一位丽人,清秀雅丽不在月仙之下。丽人见到徐蒲很愕然,问:“床榻上的是谁?”月仙回答说:“徐小峰家公子。”丽人说:“徐小峰家公子,就可以睡妹妹的床吗?那晚上难道跟妹妹同枕共眠吗?羞!羞!”说完,负气离开了。月仙脸上晕红一片,在一边默默不语。徐蒲问刚才来的是谁,丽人说:“她就是我姐姐水仙。”徐蒲不胜赞美。
到了晚上,月仙睡在徐蒲对面的床榻上。徐蒲问:“小姐这般倾力相救,难道你我有亲戚故交的关系吗?”月仙说:“你我无亲有故。”徐蒲问到底是为了什么,月仙说:“说来话长,你不知道的。”徐蒲夜晚睡着后梦见月仙催促他起来,引导着他一起出去。
片刻间到了一个池塘,池不算宽广,水清澈见底。月仙说:“你下去沐浴,病马上就能痊愈。”徐蒲稍微一迟疑,月仙把他推进池塘里。徐蒲顿时觉得水很温暖,通体舒畅。
半刻钟左右,感到全身燥热难忍,急忙呼唤月仙把他拉上来,月仙已经没了身影。一会儿,感觉失足掉进了坑坎,水漫过了头顶,一梦惊醒,全身汗流如雨,床单被衾都湿了。月仙在一旁说:“刚出了汗别动,动的话汗会止住的。”徐蒲照她说的做了,心里暗自忖度着:“你怎么知道我流汗了?”很快汗不流了,病感觉一下子没有了。
此时已经拂晓,徐蒲跟丽人说想吃点东西,月仙马上让下人准备早餐,一切安排得都非常殷勤周到。
就在那一天,有下人从徐蒲老家回来报信。月仙告诉徐蒲两个消息,好消息是他母亲已经安顿好,老人家身体康健,下人送去了几百两银子和米,生活有了着落。坏消息是方家以徐蒲人口失踪为由,告上县衙,要求县官判徐方两家解除婚约,县官准了方家的诉求。方家已经应了另一家亲事,不日将结亲办喜事。徐蒲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不至于拖累方家女儿。
第二天,水仙来告诉他:“明天黄昏我准备了酒菜,请你喝酒,给你接风洗尘,恭请光临。”徐蒲问她去哪里,水仙说就在舟中,徐蒲心里非常期待。水仙告诉他:“此处离江很近,我们姐妹俩一起去。”第二天三个人有说有笑,边走边聊出发了。
到了江边,只见停着一艘彩船,里面帐幔鲜艳全新。登船后,行走如飞,徐蒲很诧异。过了一会儿到了海里,水仙月仙双双跳进海中,舟船也跟着进了水里,徐蒲大惊失色。只见海水像墙一样立起,离船三四尺,徐蒲这颗心才安定下来。不一会,船降落在海底,忽然看见一高大的府邸门,像是官府。月仙、水仙俩人都已经穿着盛装站立在门外等候他了。
徐蒲走下船,二女把他引进去。只见舍宇富丽堂皇,宫殿高大雄伟。徐蒲问:“这是哪里?”水仙说:“这是龙王女婿住的别室,准备贺新郎的。”接着大摆酒筵,有盛放酒壶的盒子,洁白琉璃,有各种吃的喝的等奇异食品,还有餐具和美酒,美酒佳肴极其丰盛。
忽然间飘来十八个美女,各自手里拿着乐器,分成左右两列,檀板一击,天籁之音悠悠扬扬,充盈着两耳。两姐妹说:“有乐曲不可以没舞蹈,我们俩献舞一曲助助酒兴。”于是并排起身,轻摆长袖,盈盈素靥,身上散发的香气溢满空中。徐蒲看得呆了,作揖道谢说:“我只是一个凡间小生,今天能够听到天上的音乐,欣赏仙女的舞姿,真是三生有幸啊。”
此时已是申时,水仙请徐蒲移步,说:“此处不可久留。”二女送徐蒲到了宫门外,让徐蒲闭上眼睛,不可睁眼。徐蒲顿时觉得有人拉着自己的衣衫,到了海里,又感觉有人在承接自己,一看原来是月仙,俩人携手站立在波面,如履平地。月仙女拔出玉簪投入海中,立刻有一艘船从水里浮上来。月仙拉着徐蒲乘上船,一会到达海岸,船忽然飞腾到天空,往下看名山大川很快被飞跃过去。
没多久,俩人降落到了庭前。刚走下船,船已经消失了,只有玉簪掉在地上。月仙捡起来插进发髻中。这时水仙从庭院中出来,问:“公子受惊了吧?”徐蒲问:“你们是何神仙,祈求明示,解我疑惑。”月仙说:“神仙,哪里敢当。你一定要知道,只能告诉你我们不是人类。”
有一天,月仙与徐蒲在临江楼饮酒。徐蒲见江水浪叠千层,波翻万里,随口吟唱起刘定公的文句:“嘉肴毕具兮,食无鱼。”月仙很不高兴,说:“你可不可以不吃鱼?我也不便吃鱼,如果跟你说明了理由,恐怕你也会不忍心吃鱼的。”
月仙知道徐蒲时运还很差,一般都不让他出去游历,整日让他在家读书习作。姐姐水仙偶尔会过来一次,姐妹俩人窃窃私语,从不告诉徐蒲。
一年后的一天,姐妹俩人郑重其事,告诉徐蒲说他厄运已过,我们念你年少孤单,能以恭敬谨顺的态度自守,且恪尽孝道,准备暂且跟你回家看守房舍,做饭做菜。三五年之内,使你家中富裕,等你取得功名,找到媳妇时,我们自当回去。
不一会儿,姐妹俩携徐蒲升入云端,片刻间就落到徐家,徐蒲看房门已关,听到母亲正在想念自己,轻声地哭泣,徐蒲高声叫道:“儿来啦。”母亲开门见徐蒲,一身崭新的锦袍,整个人容光焕发,马上转悲为喜。徐蒲很惭愧说没带礼物来给母亲,母亲告诉他:“我日子过得好着呢。你出门一个月后,柴米油盐快要没了,我当时还很忧虑。天快亮的时候院子中就堆放好了银子和所需的日常用品和食物,已经好多次了,不然的话,我早就饿死了。”徐蒲说:“这些钱米肯定是两位仙女所赠。”徐蒲把水仙姐妹介绍给母亲,徐母问:“两位仙女登何仙籍?”姐妹俩回答说:“我们俩的来历,您一定记得,不必细说了吧?”徐母说:“徐蒲父亲在生之时,曾经在江边买过两条红鲤鱼放生,难不成就是你们俩吗?”徐蒲与母亲感慨不胜。
从此,姐妹俩每日轮流照顾徐母的生活起居,变着花样奉上美味的食物,徐母也试探着问过她们几次,想让儿子娶妹妹月仙为妻,月仙婉言谢绝,并告诉徐母她们是鱼精,不能给她生孙子,也没有情爱和妒忌的性情,不应该妨害徐蒲的婚姻之事。
几年后的一天,俩女洒扫庭院,选了一间闲室放了个大柜子,告诉徐蒲说:“我们姐妹俩为你们母子准备了一些财物,你们将来娶亲、科考的用度只管来取。”徐蒲打开柜子一看,里面多是海底的珍珠玛瑙,价值无数,大惊失色。徐蒲跟母亲说:“两仙女可能走了。”母亲问:“你怎么知道?”徐蒲说:“看见这满屋子的珍珠宝贝,就知道她们报答父亲的救命之恩到今天为止了啊。”母子俩连忙开门寻找,水仙月仙姐妹已然无影无踪。
徐蒲跟母亲商量,先取一些金银去京城投亲靠友,或者准备科考。到了京城,一打听,还真有个同乡叫李光颜,因为立了军功,官高位显,就投靠他家,想先做个典客小吏做一些书案工作,一边准备科考。
李光颜有个大女儿还没有嫁人,幕客们都说他一定会选个好女婿,纷纷向他推荐朝中大臣,皇亲贵戚的公子。说小姐定要嫁给出身名门诗家,仪表风流倜傥的名门子弟,李光颜谢绝了幕客,说:“我只是一个兵,遭遇了许多灾难,偶然立下点功劳,怎么敢妄想高攀名门望族,招来闲言碎语呢?我会选好女婿的。”
李光颜手下有个亲兵,一天见到徐蒲大叫:“书生是你啊!”徐蒲一脸茫然,那亲兵说忘了吗,那年大年二十九,在古庙里你我差点被强人所害,徐蒲大为感慨,俩人相谈甚欢。
有一天,李光颜跟徐蒲闲聊,徐蒲颇为伤感地跟李光颜讲起自己跟水仙月仙的经历,边说边哽咽着。李光颜非常吃惊,说:“你父亲叫徐生是吗?当初卖给你父亲两条红鲤鱼的渔夫就是我啊,他还多给了我一些银两,让我下定决心弃渔从武,到了安徽投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你先父有恩于我。”
李光颜于是就叫来手下一干官员,指着徐蒲说:“这就是我给女儿选的配偶。”李光颜告诫下属,在鼎盛时期的朝代,做事应当回避嫌疑,可不敢攀结高门显贵,违背当初的志向!我女儿可不跟攀高枝的人相比。随从们听说后,都认为很妥当。李光颜还提升徐蒲到身边任职,想用自己的钱财资助他,徐蒲告诉岳丈,水仙月仙给他们母子留下了一笔巨额的财富。再禀告岳父,议定花烛佳期,请岳父派兵士到江苏老家迎接老母亲进京养老。
徐蒲和李将军之女婚后,第一胎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眉眼之间像极了水仙月仙。之后,徐蒲进士及第,与岳父俩同在朝为官,一文一武,为官清廉,为民请命。
虚白道人曰:父种德而子享,固矣。然亦有能享不能享之分焉。市鱼放生,仁也;得救思孝,义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蒲生兼有焉。
无名氏翻译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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