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故事,出自清代朱翊清笔记小说《埋忧集》,翻译时稍有改动。文中插图来源网络,如有侵权,烦请告知删除。
山西汾州有一位商人,姓贾,因为重义气,所以大家都叫他贾义士。时间久了,周围人都忘了贾义士的名字。
在当年,汾州人很有钱,他们往往把家里的钱拿出来放债,以此赚钱谋生。他们放债的地盘很广,往往全国各地都有。
贾义士也是靠放债为生。他曾到湖北安陆,安陆有一人叫樊嶷,开药铺卖药草,贾义士曾借过很多钱给樊嶷,帮樊嶷渡过难关。贾义士就住在樊嶷家附近,两人关系不错,樊嶷比贾义士大十一岁,一直喊贾义士为贤弟。
一年多后,樊嶷得了重病,快要死了,他对贾义士说:我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没有本钱,是你帮了我。自从你来到我家,我才慢慢把生意做大,富裕起来。你我情同兄弟,如今我就要死了,只好把妻子托付于你了。
贾义士大哭,他答应了樊嶷,一定会好好照顾嫂子和孩子。
樊嶷的妻子是牛氏,长相很漂亮,也很年轻,但是性子不好,很歹毒很狡诈,而且这个女人生性放荡,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当初,牛氏嫁过来,其实也就是图钱。
现在,樊嶷死了,牛氏就想卷钱改嫁。三个月的时间里,牛氏至少有五次外出,找媒人说改嫁之意。不过,樊嶷死去毕竟还没过一百天,所以牛氏再着急,也没有光明正大地改嫁。
安陆有一位李监生(明清两代,取得国子监读书资格的书生),一直垂涎于牛氏的美色。樊嶷死后,家里又留下不少钱,李监生既想占有牛氏,又想霸占樊嶷的钱财。得知牛氏想改嫁后,李监生就请了个媒婆,到樊嶷家里,说明本意。
牛氏正巴不得呢,所以也没犹豫,就答应了媒婆。
樊嶷的族人得知后,也都想争夺樊嶷的家产,牛氏誓死不给,大家也没办法。族人又表示,要等樊嶷葬礼结束后,牛氏才能嫁人,牛氏也不同意;族人说等一个月,牛氏更是不肯,表示太久了。
贾义士知道后,从容讽刺牛氏:我大哥对你不薄,怎么他葬礼还没结束,嫂子就着急嫁人呢?莫非嫂子之前就和那人商量好了?嘿嘿,还真是迅速啊!
牛氏听完很生气,说:你以为你是谁?还想管我家事!我告诉你,再敢惹我,我现在就把欠的钱还给你,然后赶走你。
那一刻,贾义士真想走,但他想起樊嶷的话,还是忍住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心里有气,所以贾义士病倒了。生病期间,他一直想办法,到第七天时,贾义士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叫一声“我想到办法了”,然后就去找牛氏了。
到了樊嶷家,贾义士说:你真想改嫁?实话告诉你,你家的生意,大半是我帮忙做的;你家的钱,大半也是我的,如果你把我的钱还给我,那你家估计也剩不了几个钱。如果不信,我现在就算给你听!再说了,你儿子还在,你还能去哪里?你改嫁就不管儿子了吗?难道你嫁人,还要带个儿子,那李监生能愿意吗?
你牛氏看贾义士义正辞严,知道他说的话不假,果然不敢再嚣张了。
贾义士继续说:我一直没有成家,也嫌漫漫长夜,实在寂寞。其实,我早就想娶妻成家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现在,不如你嫁给我,这样的话,你又有了丈夫,家中的钱财、生意也不会少,我还会帮你多赚钱,你的儿子也不会挨饿,也不用到别处去住,这样如何呢?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去嫁给李监生吧,看看他能不能养你儿子!
是啊,哪个人会平白无故替别人养儿子呢?再说了,李监生好色重利,只想占便宜,根本不会给牛氏养儿子。
牛氏仔细想了想,觉得贾义士的话对,于是答应了贾义士,还断绝了和李监生的关系,商量和贾义士结婚时间。
李监生听说后,觉得自己人财两空,他很不高兴,打算到官府去告贾义士。
贾义士听说后,派一个人去跟李监生说:贾义士一直在樊嶷家,牛氏跟他很熟悉,两人发展到什么地步,你还不知道吗?你何必留恋这么水性杨花的女人呢?再说了,你跟牛氏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告人家?人家不告你就不错了。
李监生一听,也是这个理,就不闹腾了。
消息传出去后,安陆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在背后纷纷痛骂贾义士,说他馋牛氏的身子,说他对不起大哥樊嶷,又纷纷替樊嶷可惜,觉得他所托非人。
两人成婚之日,贾义士摆下宴席,招待亲朋好友,他喝了很多酒。洞房花烛夜,贾义士在别人的搀扶下,到了洞房里,很快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牛氏等了半天,不见贾义士过来,自己掀开红盖头,卸了妆,然后去摇贾义士,不断喊贾义士起来,听到贾义士鼾声时,她才知道贾义士睡着了。
新婚夜居然喝醉酒,牛氏有些生气,脱了衣服,主动去搂贾义士。贾义士其实是装睡的,他故意一把推开牛氏,说:起开,别耽误我睡觉,我……我可是好男儿,是谁害我,送你这青楼女子过来?
他这番话,既是假装自己被朋友捉弄,来到了青楼,也是变着法儿骂牛氏。
牛氏心中一喜一怒,喜的是贾义士居然如此正直,看来是个好男人;怒的是自己新婚夜,眼前人却不碰自己。气了一会儿,牛氏也睡觉了。
天亮以后,贾义士赶紧起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牛氏,说:我昨晚喝得太多了,都没有和佳人好好温存一番,唉,我糊涂啊。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牛氏噗嗤笑了,说:没关系啊,今晚相公不喝醉就行了。
贾义士皱着眉头,说:今晚没时间了,我忘了跟你说,今天我得去广州卖药,还得去处理一些事情,也不知道船发出去了没?说完,他赶紧出去了。
过一阵子回来,贾义士还是不肯和牛氏同床共枕,要么就是有事,要么就是谈生意,要么就是喝醉酒不回来,回来也是倒头就睡,从不碰牛氏。
一连几个月都是这样,牛氏很是怀疑。她已经受不了了,开始各种闹事,找茬骂贾义士,甚至已经偷偷和几个无赖勾搭上了。
贾义士找了个妇人,去安抚牛氏,说:你家相公身体有些小疾,所以这几个月让小娘子独守空房了。等他病好了,马上就会回家的,你放心吧。
牛氏将信将疑,只好继续等待。当然,这期间她也没闲着,经常出去鬼混,后来甚至经常夜不归宿。哪怕儿子都看不下去了,劝牛氏收敛一些,牛氏也丝毫不听。
又过去了三个月,贾义士还是老样子,不肯回家。牛氏再也不相信了,她大吵大闹,要与贾义士和离,因为只有离了婚,她才能光明正大再嫁人,又或者出去鬼混。贾义士答应了,说明天就和牛氏和离。
贾义士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因为这一天是樊嶷的忌日。
早上,贾义士穿着正装,戴着帽子,到樊嶷跟前,拜了后说:兄弟受哥哥所托,一直问心无愧,如果鬼神有知,可以作证,如果我口是心非,让上天来惩罚我。
牛氏心中一惊,贾义士转头又对她说:你以前说,我是个外人,管不了你家事,是也不是?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能管你吗?你以为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这无情无义水性杨花的女人,今日不能放过你!
说完,贾义士从怀里摸出一把刀,牛氏吓得要跑,但还没跑两步,就被贾义士按倒在地。
贾义士一边骂牛氏,一边说:只图自己快活,丝毫不顾及我大哥和侄儿,还想着改嫁,把家产都带走,连儿子都顾不上!你这等妇人,我恨不得生吃你肉,今天,我就要为大哥好好收拾你!
牛氏大哭,磕头如捣蒜,求着贾义士放过自己,还大喊儿子,让儿子来救自己。儿子果然来了,跪在贾义士跟前,求他放过自己母亲,还说母亲以后再也不敢胡来了。
贾义士又骂了一阵子,说:看在侄儿面上饶恕你,从今以后,你就在家待着吧!
贾义士把牛氏送到二楼房间里,门窗全部封死,只在墙上挖一个小洞,用来送食物、衣服以及夜壶等东西。从那以后,牛氏便只能在房间里了。贾义士又买了一个婢女,专门用来服侍她,闷了陪她说话,免得她想不开。
忽忽过去了十年,牛氏已经四十岁了,儿子樊柳也已经十八岁。
贾义士认识一个朋友,朋友有一个女儿李氏,贤良淑德,是个小美人儿。贾义士就替樊柳说亲,让媒人到朋友家中下了聘礼,定下了这门亲事。
当然,这十年来,贾义士也没有不管樊柳,他早已经请先生教樊柳读书了,樊柳读书很努力,考中了秀才后,又考中了举人。
考中举人后,贾义士让樊柳与李氏完婚。
成婚当日,贾义士举杯对樊氏族人说:我受樊兄嘱托,要照顾好嫂子与侄儿。嫂子为人轻佻,不娶了她没法教育,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跟她做了十多年假夫妻。这些年来,无数人骂我,我都不在意,如今嫂子年纪大了,性子比往日温雅,侄儿也已经完婚,又考了功名,我总算对得起大哥的嘱托了。
说完话,樊柳带着李氏,出来给贾义士磕头,感谢他对自己的就教育、抚养之恩,还说没有贾义士,就会有自己今天。说完后,他早已经泪流满面。
樊氏族人以及在场的亲人朋友,听完后才知道,贾义士忍辱负重多年,他们明白自己误会了贾义士,纷纷为贾义士鼓掌。
贾义士又说:我今年四十七了,还没有孩子,家中妻妾等我十年了,我不能辜负她们。如今,我要回家生孩子了。
等众人都离开后,贾义士又跟樊柳说:你父亲去世前,留下一些钱,这些年我替他做生意,已经赚了上万两。你将来继续考功名也罢,留下做生意也罢,都好好好做人,谨守家业,不要忘了你父亲创业的艰辛,有问题来找我就行!
随即,贾义士流泪望着天空,说:樊兄樊兄,从今以后,你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吧!
贾义士回家之日,樊柳哭着挽留,但没有用,他拿出一千两银子给贾义士,贾义士分文不取,挥挥手后就走了。
事情传开后,安陆之人人人称赞,他们都夸樊嶷能识人,更夸贾义士义盖云天,不愧为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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