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从鼓浪屿来,带回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我很礼貌地接过来,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幸亏不是钓鱼岛的石头,我说,否则,安倍也休想拿回家,哪怕是一小块!石头不大,握在手里刚好露一点头,有棱角,但一点也不锋利。要是在沙滩上遇见它,我恐怕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更不要说千里百远地带回来,简直就是累赘!我甚至怀疑,拙荆不辞劳苦地空运回来一块破石头,是在偷炼肱二头肌。
翌日清晨,我很幸运地再次醒来。一缕阳光从窗棂上斜射过来,照在我的脸上,也照在那块大大剌剌静卧着的石头上。但是,奇迹出现了:那块石头居然散射着炫目的光芒,星星点点,绚烂夺目。不会吧,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奇石?我摇头否定自己。即便是一根针,明目张胆地摆在无人看守、游人如蚁的沙滩上,能轮到咱捡?不过,到底还是有了研究一下的念想。
这是一个形状极其不规则的多面体,有竖,有横,有斜,有棱,有沟有壑。但竖面不直,横面不平,棱角不锐,沟壑不深,斜面倒斜得邪乎。石头呈青色,青色中罩着一层暗淡的铁锈红,给这块石头增加了一些岁月的沧桑。不知经过海水几世几回的冲刷,石头的棱角已经失去当初的凌厉,变得十分平滑。那些闪闪发亮的,是一些细细的金黄色的沙粒,很巧妙地嵌在石头的皱褶里,阳光下,给人一种虚假的富贵的光环。
观一叶而知秋啊,我想。石头虽小,却是从鼓浪屿的母体上分裂出来的,刻着鼓浪屿的前生今世。我看见了岁月的影子,看见点点白帆以及渔火的影子。我听到了潮汐拍打礁石的波波的声响,我甚至还听到了鸥鸟的唧唧鸣叫和依偎在沙滩上情人的呢哝低语。他们说,海枯石烂,爱情永恒。这样想着,竟然有一滴眼泪滑落下来,而且,已经被高速运动着的脑细胞炙烤的温热。
大约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经过亿万斯年的风吹日晒、雨打雪浸,这块石头从岛屿的礁石上炸裂开来,像一只脱离樊笼的鸟,箭一般地欢快地飞向海里,沉积在海底的砂砾中,开始了它的未知的旅程。一次次季风归来,一次次潮涨潮落,终于把它带到浅浅的沙滩上。每年的夏季,数以万计的脚板在沙滩上印过,或者从它身边跑向大海,任谁也没正眼看过它。
某一天,一个女孩在沙滩上狂奔,粉嫩的脚底板被什么硌了一下。她发现了石头,捡起来看了一眼,让石头心跳了一下。她快速地向海水奔跑,好像要起飞的样子。但她并没有飞,却抡起细细的胳膊,使劲地把石头扔回海里。石头又回到苦涩并且带着淡淡腥味的海水里。时光就这样慢慢地流淌着。在冰冷的海水里,偶尔有一些鱼群游过,但它们并没有停下来看它一眼。它在喧闹而寂寞的汪洋里无限地消费着日子,一些刻骨铭心的感悟便如同史前化石,慢慢地沉积下来。
它想,倘若自己再好看一点,可能早就被人捡了回去,陈列在博古架上。或者,自己是一块璞玉,也许被匠人雕刻成观音或者其他的什么神像,供在神龛里享受香火,或者挂在某人的腰间,反复地把玩着。但这些离自己是那么遥远,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及。因为自己如此丑陋,而且质地又是如此粗劣。
海潮不懈地努力着,试图一举登上海岛,但每次冲锋的结果都是功败垂成,不得不一次再一次颓丧地退回它们的“老巢”。但它们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疲倦和放弃,而石头却幸运地被推上沙滩,重新享受久违的阳光。无情岁月的打磨,让石头世故了许多。它明白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学会了借助沙粒的光芒引人瞩目。终于,公元2014年的某一天,有一个女人从沙滩上经过,眼睛被狠狠地炫了一下,于是便把它当作宝贝捡了回来。
此刻,一粒孤独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我的床头。我想,这就是它的宿命吧。石头想,假如世界上真有永恒,那唯一的永恒只有寂寞。不是吗?没有感知的物体,也许永远变不成人,而有感知的人,曾逍遥于天地之间,毕竟是白驹过隙,终将变成永远没有感知的某种物质。又一个寂寞的夜晚,瑞雪飘飘,窗外若隐若现地飘来邓丽君幽怨的歌声:“谁能解我情衷,谁将柔情深种,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恍惚中,我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鼓浪屿的石头,并且写了一首诗:有人用岁月积累财富,我却默默地收集沧桑;有人在岁月中享受孤独,我却上下求索,寻找希望;有人在岁月中幽怨叹息,而我,却蛰伏在黑夜里,守候着每一缕阳光…….
——end
作者:刘健(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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