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海员,工作场所就是远洋货轮,所以当我离开家去工作的时候,就是要到海上的大船上漂泊。这么多年来,浪迹的脚步,印刻在五大洲四大洋的五十多个国家。
看海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业余爱好。我工作的时候看海,是为了要保证船舶航行的安全。海上行船就像陆地上跑车,有着它自己的航线和轨迹,只是海上没有红绿灯。船舶行驶在大海上,最低的安全会遇距离是两海里,也就是四公里左右,如果相遇的两条船突破了这道警戒线,基本上就避让不开了,那么碰撞事故便会发生。轻者船舶损坏,人员受伤,重者船毁人亡,所以这个两海里算是生命保障线。
我喜欢看海,因为看着海,可以安静自己的心灵,舒缓浮躁的情绪,抛开蝇营狗苟。海之广大,浩瀚无边。它占据了我们居住的这个蓝色星球的百分之七十的面积,也孕育了地球上所有的生命,自然包括作为主宰的人类。
大海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无形在于它的可以海阔天空的温柔,也可以汹涌澎湃的暴虐。人们对大海印象一般都是舒缓的海浪,温柔的浪花,即使是一叶轻舟,也可以自由飘荡在蔚蓝的大海。渔舟唱晚,船火摇曳,多么美的景致。浪花舔舐的沙滩是孩子们依依不舍的乐园,海风拂过的椰林是南国姑娘歌声缥缈的地方,咸腥充斥的港湾渔村那是大海最温柔的家。温柔的大海,只不过是大海性格的一半,因为它令人捉摸不定的性格,总是出人意料,让你这一分爱上了,下一秒又恨上了。爱海的人,爱的肯定不是海的全部,爱的是她最美最好的一面。恨海的人,也肯定是恨她暴戾无情,喜怒无常,就像是一个惨无人道的巫婆,随意残害生灵。无论是多么巨大的轮船在惊涛骇浪中也如同风中的柳絮,不知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恐怖事件。无论是爱海也好,恨海也好,大海永远会在那里,波澜壮阔,而且还是人类的故乡,万物的摇篮。有形在于她养育了地球上整个万物,而且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人类。人类从大海走向了陆地,从一个简单的单细胞,演变成最高级最复杂的生物。这些都是大海给我们的有形资产,正是大海给了我们人类的生命,我们才一步步缔造了这个繁荣灿烂的世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每当我看到明灿灿的月亮从大海上冉冉升起的时候,我便油然地咏出这句,思绪也变回到了故乡和亲人边。天涯明月,人生苦短,去国怀乡,这些愁怀悲绪古人是怎么来的,当然是和我一样,异国他乡,亲人别离,无论是对月,还是对海,万千思绪皆上心头。明月下的大海,容易生慷慨苍凉的情愫,最适合李白、苏轼这样的天性豁达,羁愁踏旅的大家。因为他们走遍了中国,走开了心境,走出了自己传统思想,走向了自我和自赏。海上生明月,我便回到了诗仙和坡仙的那个年代,天地苍黄,荡气回肠,我仿佛持着剑骑着马呼着啸,一骑绝尘在大漠雪山。或者乘坐在江南的夜航船,一壶茶,一卷书,一个月明星稀的夜。
暗夜下的海是肃穆的,也是可怕的。因为它的深邃和暗黑,让人无法看清它的面目,无法猜透它的心思,更无法想象它冷漠的背后是不是在酝酿着什么。那些惊涛骇浪,那些狂风暴雨,往往都是海在暗夜中密谋的。暗夜的海令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管白日里它是多么的温柔,多么的绚丽。暗夜中的海,就连涛声都那么的低沉,似乎在哭诉。如果再配上一生偶尔的鸥咽,立刻便会升起一种莫名的惊悚。暗夜的海,看不见星,看不见灯光,就像是看不到未来。所以,暗夜的海,我是躲得远离远道的,生怕被它的黑色布袍蒙在下面。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所工作的船,曾经在南千岛群岛救助过一条触礁沉没的商船,听他们讲过那个无助的暗夜中,听着海浪拍打逐渐断裂的船体,他们曾经有无数个念头,几乎是一生的所有回忆都在一幕幕闪现,父母的惦记,妻儿的企盼,美丽的家乡,美好的生活,从来没有想到那么多,那么令人伤心欲绝。但是这些所有的忆想,都抵不过一个个挥之不去的声音,那些不停拍打在残破船体的海浪,仿佛像是死亡恐惧的催命号角,一声声撕裂着他们早已心似已灰之木的心。听他们讲起那个不堪回首的暗夜,我好像忽然一下子成熟了。我竟然没有那种可怕的死亡恐惧,我只有更加思念远方的亲人,令我百转柔肠的妻女。
我认为看海最适宜在风平浪静,落日余晖的时刻,这时候的大海静谧而安静,从容而镇定,把她的美和瑰丽毫无保留的呈现在我的面前。轻柔而舒缓的海水,在巨艨的前进中,犁开银色的航迹,轻轻地流动开去,悄无声息,竟然回荡不起一丝的涟漪。大海无声,一层层的云挂在澄蓝的天空,仿佛是一朵朵绽放的花。耳边只有巨艨行起来的船风,轻轻地吹拂着耳鬓。我可以就这样安静地凝视着她,心是空灵的,眸是深邃的,直到最后的一抹斜阳落入大海的怀抱。
最美丽的大海,总是会在最风平浪静的时候出现,也总是会有大海最美丽的精灵海豚相伴。海豚是最会欣赏大海的,最美的大海永远也是它们的背景,它们只会在温柔的大海上舞动和欢畅。我第一看到海豚的身影就是在南沙群岛,海阔天空的世界就像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远处的海岛如珍珠般散落在海上,白色的是沙滩,黛色的是山。高处飘飞的丝云,被暖融融的风撕得这里一朵花,那里一只鸟。湛蓝的海水轻柔舒缓,荡漾不起一丝的浪花,好像自万里之遥直奔向眼底。这时,忽然镜子般的海水中跳出了一个轻灵的黑色身影,转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第二个、第三个,以至于无数个,大的小的,矫健的身影开始在船的四周迸射出来。慢慢地顽皮的海豚把行驶的大船当做了朋友,也把大海当做了欢乐的娱乐场。
有人说浪花里的海水是不咸的,可是尝得都是咸的。有人说月光下的大海鬼火闪闪,而我看到的却是动人心魄的神秘和瑰丽。有人说,百慕大的魔鬼三角是海员的坟墓,却恰恰在我每一次经过这片大海的时候,它风平浪静。有人说北极圈里航行危机四伏,我却在斯堪的纳维亚的尽头看到了北极光。
海不扬波的南海,是我认为最美丽的海,这片世界上最纯净的海域,让我每次航行过她的时候,都会想到大明朝的旌旗飘展,气吞万里如虎的海军,还有那个叫做郑和的三宝太监。郑和大军的航路,我走过无数次,甚至比他走的更远。我是郑和的后来人,也有他为我的护佑。
因为我热爱海,所以大海也回报我爱。此刻我正航行在祖国的南海之上,夏日的南海天海一色,云淡风轻,无数的海鸥伴随着我的航船在飞。而我正站在舰桥之上,眺望着浩淼无边大海,心中满是无尽的思念。
程咏 茗雨江南 中远海运作家协会会员,天津分会会员,《海洋文荟》编辑。中远海运船员天津分公司在职海员。爱好文学,数十篇作品发表在天津各大报纸,获天津《每日新报》征文三次一等奖,多篇文章收入《海下历史风情》并入选《古镇葛沽》。有120多篇文章被推荐到新浪首页和新浪博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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