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杜牧善言兵,认为文臣虽不必亲调兵遣将,冲锋陷阵,但“议于廊庙之上,而兵形已成”。他作了一个精妙的譬喻:“丸之走盘,横斜曲直,计于临时,不可尽知。其必可知者,是丸之不能出于盘也。”
每件事情都有多个层次,多个面向,高层次决定低层次,中心决定外围,高层次、中心的问题把握住了,低层次、外围的问题就容易解决,至少不会偏离太远。人之为人处世,如能从根本出发,从高处大处着眼,则易于成就,即是有智慧;如斤斤计较于细枝末节,陷于一偏一曲不见大体,即使在某些方面小有所成,终将因小失大,则为不智也。
曾见某落马高官,受审时镇定自若,侃侃而谈,为洗脱罪名,不惜暴露夫妻间丑事,把罪行一概推到其夫人身上。其人头脑不可谓不聪明,心理素质不可谓不强韧,但其愈能言善辩,愈令人感到可笑可悯。如稍谙中国文化,则知齐家乃为官治民之本,德之不修,家之不齐,纵一切罪行皆其夫人所为,本人一概不知,又岂能逃脱干系?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徒增笑柄而已。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乃复杂之工程,千头万绪,时日漫长,如缺少抓住根本、洞观全局之智慧,则未有不进退失据,半途而废者。百年以来教育改革之所以终归无效且徒滋纷扰,正因为见识短浅又急功近利,只在表层末节修修补补而遗忘根本也。
读经教育,则是从人性根本出发,照顾到生命之全幅性与全程性的教育。让孩子读经,就是让他在经典中熏习涵泳,最大限度地体贴圣人的心灵,体贴天理天道,等于给了他一个最安全可靠又无限宽广的底盘。同时吾人再给他一个相对纯净的环境,父母师长又以平常心待之,不急功近利,则孩子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吾人虽不知孩子日后所为何事,何所成就,但知其必不出盘——即使不能从道而行,也一定违道不远也。这就是教育的大智慧大识见,从一开始就把握本源,端正方向,一切明明白白踏踏实实,如此则“得寸,王之寸也;得尺,王之尺也”,教育之成功,可如理期待者也。如此作为父母师长,方算尽到了教育之责任,可以心安,可以无憾矣。
然百年以来,中国不幸走上全盘西化之路,读经传统断绝,此等教育智慧湮灭无闻,已非今日教育者所能梦见。今之父母师长,只知教孩子学知识,习才艺,考高分,而不知高屋建瓴,从人性和孩子生命的全幅与全程来考虑,给孩子一可靠之盘。
故今之学子,知识未必不广,才艺未尝不精,考分未必不高,一时之间未尝不聪明伶俐,招人喜爱,仿佛前程似锦,但年龄越大,父母越忧心忡忡不可终日。因为教育从一开始就没有方向,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随波逐流横冲直撞,如何保证其必不出盘也!如近日新闻报道某歌唱家之子李某某者,从小就读名校,少年留学西洋,唱歌煞有功底,书法曾获大奖,据闻冰球技艺亦甚精湛,父母且沾沾自喜矣,不料其一旦入于非僻而身陷囹圄也。此即父母缺少教育智慧之过也!
呜呼!今之父母师长与教育主政者,是否当思:我有“丸之走盘”之自信乎?如否,何能一日安也!
空山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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