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兵将军绍肯(Dietrich von Saucken)是二战谢幕前德军的一位重要将领,也是最后一名钻石骑士勋章得主,他所获得的这枚勋章是唯一一枚由希特勒的继任者邓尼茨授予的钻石骑士勋章。1945年5月8日,在德军全面投降的前一刻,绍肯率领的“东普鲁士集团军”残部,在经历了一个月的苦战之后,仍然坚守在波罗的海沿岸的费希尔豪瑟湾和弗里施沙咀,掩护着30万难民中的最后一批逃往西方盟军占领区。有感于绍肯在最后时刻表现出的勇敢,以及他的部队所表现出的纪律和顽强,邓尼茨将第27枚钻石骑士勋章授予绍肯,并派飞机接他离开包围圈。但是,绍肯放弃了这个机会,他把几名伤员送上飞机后,驱车来到黑拉半岛(Hela,现为波兰海尔〔Hel〕半岛)最尖角处的渔村黑拉村。绍肯已从这个弹丸之地撤走了多达6.5万人,但至少还有6万人被困在这里,等候命运的裁决。最后一艘船已离开码头,未能登船逃生的官兵们躁动不安,绍肯把汽车开到他们中间,然后站在后座上向叽叽喳喳的官兵们说道:“我们必须保持镇定。再也没有船来了,也不要再指望还有奇迹会出现。现在,当我们不得不步入俄国战俘营时,我们必须保持自己的尊严,必须认识到我们直到最后一刻仍在履行职责。”本有些绝望的官兵们看到他们的老将军始终与自己同在,于是便安静地散去,各自回到简陋的掩体里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绍肯将自己的生死和前途置之度外,以极大的勇气与普通官兵一起踏入了苏军战俘营,以实际行动证明了“战士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的豪言壮语并不仅仅是激励士气的抽象口号。
最后一位钻石骑士最后的战斗
1945年3月10日,绍肯从维斯手中接过了第2集团军的指挥权(维斯升任北方集团军群指挥官)。久经东线的绍肯非常清楚德国已必败无疑,但出于普鲁士军官的骄傲、自尊和使命感,他决定执行交给他的无法完成的任务——防御格腾哈芬、但泽和黑拉半岛等海岸地区。作为一流的职业军人和指挥官,绍肯对自己此后的职责有着清醒的认识,正如一位后人评价他时所说的那样:“……他是东普鲁士之子,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如何拯救蜂拥而至的大量平民,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们从俄国人手中解救出来。”这一信念成为绍肯与最高统帅部和地方纳粹要员们打交道时的唯一准则,为此他不惜抗令或完全独立行事。到任后,绍肯一再要求为第2集团军补充弹药,但由于久候不至,当一艘驶往“库尔兰口袋”的德国货柜船在但泽附近抛锚时,绍肯以安全为借口,竟将船上的所有物资和弹药卸下,留给自己的集团军使用。这一胆大妄为之举立即招致上级的严厉警告:“如再有类似举动,格杀勿论!”
摄于1945年3月末,图为“大德意志”师在东普鲁士卡尔霍尔兹(Kahlholz)海岸构筑的一处防御阵地。
3月13日,也就是绍肯出现在但泽的同日, 罗科索夫斯基的第2白俄罗斯方面军在但泽—索波特—格腾哈芬地区发起了全面进攻。苏军第70和第49集团军重点进攻位于但泽和格腾哈芬中间的索波特,试图将德军的整个防线一分为二,从而将但泽和格腾哈芬分割成孤立的堡垒。到3月15日,绍肯以第4和第7装甲师及部分仍有战斗力的步兵师为主,借助山林湿地的有利地形与对手大战了3天,期间海军的各种舰只不舍昼夜地抢运难民。绍肯的部下对苏军的每次进攻都会进行反扑,力争夺回每块失地,一旦对手攻势暂停,德军往往立即转守为攻。虽然绍肯所部为挽救自己和平民而异常勇猛,但苏军的空中和地面优势过于明显,到3月19日时,索波特附近的制高点还是被苏军攻克,整个索波特和但泽湾顿时一览无余。同时,但泽的南面也遭到不间断的炮火打击,堪称防御中坚的第4装甲师被逼入距但泽仅2公里处。绍肯曾冒着战火来到老部队视察,有老兵问他:“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不具备战略重要性的地方苦战?”绍肯则很严肃地回答称,第2集团军必须保卫黑拉半岛上的海军基地,唯有如此,才能将平民和伤员从但泽和格腾哈芬撤出。3月23日,苏军突破德军防线后抵达索波特北面的海岸,从而将但泽—格腾哈芬地区分割为两个日渐缩小的堡垒。24日,索波特失守,但泽市区也完全处于苏军炮火打击之下。
苏军第19集团军对北面的格腾哈芬也在施加强大的压力。绍肯在命令部队撤离的同时,也下令凿沉船只并炸毁港口设施,格腾哈芬的最后一支守军于3月26日夜沿着海岸朝格腾哈芬以北的奥克斯赫夫特撤退。28日天色放亮时, 绍肯率部撤过了维斯瓦河大桥,当他站在高处回望时,但泽方向的浓烟依然笼罩着天际。
3月的最后几天至4月初,但泽地区的德军主要被孤立在三个包围圈中:第一个位于黑拉半岛,这里已成为平民与军队撤离前的临时避难所;第二个位于奥克斯赫夫特附近的海岸高地,此处聚集了8000名军人和大量的难民,希特勒又宣布这里是必须战至最后一人的“要塞”, 但绍肯与海军将领协商后,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批官兵和难民撤往黑拉半岛(绍肯在4月5 日下午完成了撤离,希特勒批准撤离的电文数小时后才到达);第三个包围圈就是从但泽逃出的军队把守的维斯瓦河三角洲一带。绍肯命令炸开维斯瓦河大堤,汹涌的洪水使苏军一时难以接近,但无法阻挡对手的空军长时间的轰炸。4月10日,东普鲁士的都城柯尼斯堡失守,德军战死4.2万人,被俘9.2万人,无路可逃的平民也有2.5万人丧生。至此,东、西普鲁士地区的所有德军都被挤进一块促狭的区域里,这些部队背朝大海,无路可遁,有些是跟随绍肯撤退的第2集团军所部,有些来自于已被摧毁的第4集团军,有些原属于第3装甲集团军,现在他们都被编入了绍肯任指挥官的“东普鲁士集团军”。土生土长的萨姆兰(Samland)人绍肯,现在要保卫自己的家乡了。但这怎么可能挡住士气高昂、装备精良的对手?绍肯以毫不含糊的语言向下属指挥官们指出,“东普鲁士集团军”唯一的任务是尽可能久地拖住对手,让那些等候在萨姆兰、维斯瓦河三角洲和黑拉半岛的难民们有机会逃离绝境。
摄于1945年4月末,“大德意志”师残部撤离皮劳的场景,该师最终仅有800人抵达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英军占领区。
苏军计划以5个集团军的兵力消灭绍肯所部,主攻地段就选在绍肯的出生地费希豪森。4月13日,苏军在攻势发起的首日就突破了绍肯左翼的2个师的防线,坦克部队开始朝北萨姆兰高速推进。绍肯命令后卫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对手,以掩护大部队向皮劳(Pillau,或译为帕拉阿)方向撤退。16日,苏军攻入费希豪森, 包括第5装甲师和第505重装甲营在内的许多单位消失了——他们被困于费希豪森东面的佩泽(Peyse)半岛,完全无路可退。英国历史学家埃里克森(John Erickson)曾描绘过绍肯所部在最后时刻里挣扎的情形:“大约2万名德军组成的战斗部队,在皮劳进行了一场无比疯狂的即兴防御战。德军与对手反复厮杀,不断地将进攻之敌碾成碎片,苏军的损失越来越大,直到第二梯队的第11近卫集团军投入战场,苏军才在最后一次愤怒的攻势中摧垮了德军的防线。接踵而至的是6个漫长血腥的日子,双方死伤惨重,直到沙滩和附近的松林里堆满尸体,直到损毁的战车冒出的黑烟渐渐散去,战场才在沉沉暮霭中渐渐平静下来。105天的东普鲁士战役在这一刻才算画上句号”。
皮劳之战中,绍肯所部有8000人丧生,但有30000名官兵(多为伤员)和最后几批难民在皮劳被占领之前被海军舰艇撤走。4月25日,苏军最终攻克了皮劳,但他们看到的是一座空旷的死城。三天后,希特勒命令把绍肯的“东普鲁士集团军”直接置于最高副统帅凯特尔的指挥之下。两天后,希特勒自杀身亡,邓尼茨被指定为继任元首,他在5月3日向绍肯发来一份急电: “……帝国军事形势的变化要求我们立即从东、西普鲁士和库尔兰地区撤出众多的部队。东普鲁士和库尔兰地区的作战行动必须考虑到前述要求。官兵们将携带轻武器登船撤离,包括战马在内的所有物资将被遗弃和摧毁……德国海军将把所有可用的船只派往东普鲁士和库尔兰地区。”绍肯接令后,开始着手撤离维斯瓦河三角洲与黑拉半岛的部队与难民。
5月7日,绍肯把一份密封的命令下达到所属各部的团以上单位,但要求军官们只能在收到明确指示时方可查阅。团长和师长们收到这份密令时肯定会出现复杂的感情,指挥官绍肯是命令他们准备在最后一刻撤离绝境呢,还是给出了向苏军就地投降的指示?
5月8日夜幕降临时,绍肯手下的部队纷纷涌向黑拉半岛仅存的两个港口,焦虑地等待撤离船只的到来。先到的是几艘驱逐舰和鱼雷艇,稍后又有几艘大型货轮开抵,无人确切地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登上了船,但凡每个可利用的空间都塞进了士兵和难民,只要不超载到有翻船的危险,艇长船长们总是同情地网开一面。夜深了,已经驶离的船只在海面上只留下淡淡的轮廓,但码头及其周边地带聚集的数万士兵仍然不肯离去,他们鼓噪着,喧哗着,推挤着,痴痴地翘首等待下一批“最后的诺亚方舟”。绍肯驱车来到失望的士兵们中间——就在当日,在与盟军全面停火的前一刻,邓尼茨最后一次行使了国家元首的权力,他把武装力量的第27枚钻石骑士勋章授给绍肯,以褒奖他的勇敢以及他的部队在最后时刻里表现出的忠诚、顽强与纪律(5月9日的国防军最后一期战况公报特意提到了此节)。邓尼茨还派来一架飞机接绍肯撤离,但被谢绝,相反,绍肯往飞机里塞进了多名伤病员!最后时刻抛弃部队?这不是绍肯的风格。此刻,他来到官兵们中间,以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要保持尊严,他本人将与他们一起步入苏军战俘营,一起面对昏暗不明的未来。
摄于1945年4月末5月初,绍肯所部登船撤离东普鲁士的场景,图中的多数人都是伤病员
德国无条件投降协议正式生效的前一刻, 绍肯手下的师团长们收到了可以打开密令的指示。这份命令写着:“德国夏时制时间今夜11点整,''东普鲁士集团军’位于黑拉的部队无条件向苏军投降。指挥官本人向所有战士、军士和军官表示感谢,感激你们久经考验的勇敢和顽强。我们的战斗结束了。冯·绍肯。”指挥官们向基层官兵迅速传达了绍肯的命令,他们连夜进行着次日投降的准备,所有的重武器和弹药都被炸毁或推入海中和维斯瓦河里。但在某些部队里,绍肯的命令中有一条没有得到执行—战士们不忍捕杀或舍弃他们的战马,这是与他们同生共死过的战友和兄弟。
绍肯在黑拉向苏军第4 3 集团军司令员贝洛波罗多夫(A. P. Beloborodov)将军投降。绍肯与这位将军见面时,以一口流利的俄语要求对方允许德军官兵携带行李车进入战俘营。之后,绍肯带着几名参谋亲随出现在普特齐格(Putziger)沙咀,目送着长长的战俘队列从他的面前经过。11名将军与绍肯一起进入了苏军战俘营。
1941年7月创设的“钻石双剑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曾被纳粹德国视为表彰非比寻常的战场勇敢行为和成功指挥的功绩。尽管此后的战火愈演愈烈,但这一荣誉直到二战结束前也只颁授给过27名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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