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03 子韵 子韵牧歌
叩首:汶川大地震那年,我们的恩师安三元教授走完人生旅程,魂归秦岭。一年后,先生的夫人叶剑老师尊从遗托,将先生大半生诗词遗稿精心整理,汇编成《诗词选集》。为纪念缅怀先生,王战教授邀历届历史阶段西大校友撰文。大雪后的年前,质三甲班的同学们小聚西大翠园,受大伙重托,过后写下这篇散文,曾被收录于先生诗词选集后的首篇。
以前,知晓先生板书清秀,授课动听,教材引人入胜。精通地质、岩矿,且对历史、地理、文史、诗词格律颇有见底。后来,拜读先生诗词集,方知,他不仅通晓古典诗词格律,居然,还写散曲,甚至有散文诗,近代流行诗等。特别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先生竟能将枯燥生僻的地质,融会贯通,活灵活现于文学化的诗歌里。
学生不才,未能将先生的才华和功德尽全描绘。但先生的人格和师恩,还有流芳后世的才华和百读不厌的诗篇,得到人间永生和校友热捧与传诵。
纯音乐 兰花花叙事曲
来自子韵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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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风范 良师益友
———缅怀恩师安三元教授
文 子韵
卡车一过蓝田的九间房,便在秦岭的山道上颠簸盘旋,千沟万壑的花岗岩山势,巍然高耸,洁白如棉的流云,从群峰间轻轻地掠过。
校车上西北大学地质系的学生们,为七四级甲班区域地质调查与矿产普查专业,正与张长年、翦万筹老师谈笑风生。老师们亦不时地讲解着沿途的地质概况,学生们犹如走进自然博物馆,初次领略地质的奥秘,大自然的神奇,仿佛正在穿越一段秦岭地质的时空隧道。
西北大学灵口实习队技术负责安三元先生,注视着车外纷繁多变的秦岭地质地貌,如图如画,在更迭复新。眼前树影婆娑,峰回路转,投身山野,远离了古都长安闹市的喧嚣,一时的心境,却是难得的赫然超脱。作为生产实习的技术负责,先生深知,实习队学生虽然基础参差不齐,但热情豪爽,大多具有艰苦磨练的经历,这是搞地质最重要的人格基础。虽然,文革中原本圣洁的师生关系,在政治艳色的渲染下,一度曾被扭曲。时光流转,云破日出,至从他和实习队学生相遇后,便相识相知,终生竟结下了不解之缘。
正午时分,汽车嘎然而止,稳稳地停靠在山乡小镇黑龙口。饥肠咕噜的师生,涌进小镇唯一的国营食堂,买得熟食,尚未坐定,蓦然间数十乞讨者便蜂拥而至,那凄凉的眼神,使人无不为之动容。先生默默无语,将手里的烧饼悄然递与饥民,学生们虽与饥民们分食之,仍无济于事,就餐不得不从小食堂撤退到车上,无奈乞丐人众,又将卡车团团围定,师生们索性将食物全然分发,上路朝洛南方向挺进。离开了省际主干道,谁知前方的道路却是更为泥泞难行,黄昏时分,方才翻过上寺店的山岭。夜里十时,艰难抵达水流喘急的洛河边,这便是陕豫交界处的灵口街。
生产实习与西北有色金属地质勘探公司七一三地质队联合,开展洛南灵口地区万分之一矿产地质填图、水系沉积物测量。在灵口驻地,稍事准备,便分三片四组开展区域填图。填图分工,领队王随亮班主任坐镇灵口,翦万筹老师和陈信工程师带第一组学生,在洛河以南陶湾地区,有符俊辉、樊益民、刘双玉、李海平、马国庆、丁立成等;张长年老师和陈曼多工程师带二组,在洛河北岸—扶庄口地域,同学有王克智、苗建林、吴兴智、郑云清等;先生亲自带第三、四组,张世庄、朱恪孝、段克民、张拴厚、周昌范、赵富荣、于长发等同学,随同先生和陆岩、邱树玉老师及地质队派出的高福模工程师一道,奔赴交通不便的最北部界岭陶村一带,开展区域地质填图。
雨季的暑夏,洛河水时不时地暴涨。
艄公摆渡,惊险过得洛河,上岸之后,行李由人背肩挑,徒步十里经扶庄口,再有二十多里山路,即到陶村。陶村坐落界岭脚下,翻过苍茫的界岭,高山的那边就属豫西灵宝县境。师生们曾住在陶村小学潮湿的新教室里,先生体弱多病,受风寒时常胃病复发。起初,高福模工程师不忍,随提说:先生可到灵口驻地,小镇毕竟条件好些。先生不依,态度和蔼,断然回说:刚到图区,工作尚未铺开,哪能安心离开?我牵心的一是实习效果,因为我教的学生,得具真才实学。二是界岭一带的所谓熊耳群,是否为火山岩?乃本区的重要地质问题。三是搞地质必须注重野外实际,坐在家里,那是闭门造车。话说罢,谢过高工的善意提示。蓦地回头,看到陶村小学克民老师,知道他与洛南八里桥籍的学生段克民同名,像老熟人相遇,遂拉起了家常。先生温文尔雅,博古通今,知识渊博,从地质谈到人文历史,讲到关中的民俗文化,调侃到兴头上,竟然能随口吟咏自己的诗作。
填图伊始,首先沿扶庄河实测元古界地层剖面。先生治学严谨,为做到胸中有数,野外亦如课堂,精心教学备课,一丝不苟,事前先生先行露头踏勘,以便给学生现场准确讲解地质剖面。
当路线填图推进至高山地带的界岭,崇山峻岭上,林木掩映,可谓人迹罕至,地层岩性亦由沉积岩,变为复杂的火成岩区。先生身先士卒,凭借坚实的火成岩理论功底和翔实的野外实际资料,终于带领学生们发现原划的熊耳群火山岩,实则霓石正长岩体,与元古界沉积岩呈侵入接触关系,随之命名为:“长岭碱性杂岩”。因该岩体富含钾长石,初步评价属大型远景的钾长石矿床。
就在不久之前,老同学们小聚在西大翠园,重拾旧事,宁强县科技副县长樊益民就说:国家矿物颗粒实验室业已作过中试,正进行工业试验,洛南300万吨硫酸钾清洁生产项目,即将规模化开采长岭钾长石矿床。如今,从灵口过洛河的大桥,公路相通已达界岭矿山。
先生若在天有灵,定会无比欣慰。
说起火成岩,就想起学者风范的先生,想起十年内乱间,校园冷寂,教学停滞,待到重新招生,教材严重匮乏,先生亲手编撰出《火成岩石学》教材。虽是油印本讲义,但内容丰富,条理明晰,文字凝炼,笔法流畅,阅之朗朗上口,丝毫不觉地质术语的生硬和枯燥,倒像一股涓涓清泉,流入心扉。或许,正是因为先生的儒雅、博学、严谨、自信,一生追求臻善臻美,导致了后来校内教学工作里难免的误解,甚至不应有的责难。
在陶村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先生和大家同吃同住。从吃过克民老师家端午节送来的青岗树叶包的粽子后,整整住过了一个难忘的暑夏。此后,回到灵口,进行路线检查和整体地质连图,指导学生完成填图总结报告编写。
次年的毕业实习,抽调王克智、张拴厚等同学并入乙班,跟随后来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的张国伟老师,赴河南登封嵩山,参加许昌地区富铁矿会战填图,而甲班的大部学生,仍在灵口实习基地继续填图,完成毕业论文。在先生的精心指导下,灵口填图结束,不仅发现了长岭大型钾长石矿床,且在地层方面解体了原属于寒武系的三道撞组,建立了大庄组,确定了罗圈组,分别归属于青白口系和震旦系,在地学界具重要影响。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秋初,返校时取道商南。先生带领学生们考察了他研究的松树沟超基性岩体、变质围岩--榴闪岩。先生不仅重视野外宏观地质,更以岩矿显微鉴定与研究见长,以科学严谨的职业操守,在松树沟超基性岩体围岩榴闪岩的角闪石中,发现了内核残留有紫苏辉石,提出有榴辉岩存在的可能性,并指出该围岩原岩系变质基性火山岩。早期的这一重大发现,引得众多研究者关注。后续的研究不断证实,商南确有榴辉岩,属秦岭—大别山超高压变质带重要组成,且为Rodinia超大陆汇聚时的MORB型洋壳残片。直至目前,有关该带的地学前缘研究,仍在继续,其科学意义亦在与日俱增。使人不得不深思,先生的科学精神和严谨治学,乃师道精髓,魅力将与日月同辉。
百年西大校庆,安三元教授时已行动不便,难能亲临现场,见证母校百年华诞之盛事。甲乙两班的同学们,便齐聚时已在长安大学退休的先生家里,业已身为西北大学副校长的朱恪孝和符俊辉教授,考虑到先生居室狭小,恐怕见得众多学生,过分激动,为防不测,分期分批拜见恩师。师娘叶剑老师好客,热情招呼众人落座,无奈三室一厅的陈旧户型,袖珍式的客厅,被书架、书桌和先生的轮椅,占据得空间所剩无几,师生们只能簇拥而立,紧紧围绕在先生的身旁。
透过客厅上方的小窗户,投来了一缕光亮,但室内的光线,依然昏暗。人们看见先生历尽沧桑的脸膛上,热泪盈眶,露出了久违的惨淡笑容,嘴角在费力地颤动:恪孝、俊辉在西大,王克智在长安大学,能常见到;世庄,你当省计委的领导,事情可忙?世庄谦逊,随之笑道:没当啥官。先生说:你们干得好。这是张拴厚和樊益民,你们地矿局好吧?朱校长说:张拴厚当年是咱班的学习委员,现任陕西省地质调查院总工程师,在西北区地质界里,小有名气。先生一阵剧烈咳嗽,稍息说:好,都好。那是周昌范,你那么远的,从青海来……。风趣健谈的先生,此刻竟然激动得难以言表。符俊辉教授紧忙说:周昌范是青海化探队队长。先生嘴唇颤抖,晶莹的泪水,扑簌簌地滴在了轮椅上……。
同学们下得楼来,回眸眺望,那高处便是常年禁锢先生的斗室,霎时,难抑的辛酸,涌上心头。谁能料到,这次拜会,竟成了与先生的诀别。
先生虽已驾鹤仙逝,远离我们而去,时近一年。但先生清瘦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浮动,深入浅出的教诲,尚在耳边回响。先生儒雅风趣的音容笑貌,定格在学生们的脑海中。先生的儒雅人格、博学多艺、严谨治学,得到了永生,亦必将得到传承和光大。
子韵 主笔撰稿
二OO九年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四时草稿
西北大学地质系七四级质三甲班叩首,缅怀恩师安三元教授
(李海平提供:西北大学地质系七四级质三甲班全体与部分老师合影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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