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雅》反映的是中央王朝之美,《国风》呈现的却各诸侯国的地域之美,有意味的是,一旦进入东西南北的广阔现实,在《尚书》和《诗经》的《雅》《颂》里几乎已经消失的美字又大量地出现了。《国风》中有美字的诗篇14篇,共出现美字40次。而这些美字,都是用于人之美。将之与美的起源联系起来,显出这样一种线索,远古的羊人之美,一方面演进为《颂》里宗庙仪式之中的穆穆之美和皇皇之美,另方面演进为《雅》里朝廷仪式、朝廷宴乐、王朝军事中的威仪之美,再方面演进为《国风》里现实生活中的男人和女人之美。
而这14篇中,7篇写男人之美(《邶风·简兮》、《郑风·叔于田》、《齐风·卢令》、《齐风·猗嗟》、《魏风·汾沮洳》、《唐风·葛生》、《陈风·防有鹊巢》),7篇写女人之美(《邶风·静女》、《鄘风·桑中》、《卫风·硕人》、《郑风·有女同车》、《郑风·野有蔓草》、《陈风·东门之池》、《陈风·泽陂》)。这14篇出现美的诗,基本呈现了美在《诗经》里美的特点:
首先,美字在《国风》中写人的众多诗篇中出现,透出了人之美是美的核心,联想到美来源于羊人之美,这现象就意味深长。
其次,在美的起源里,是仪式中羊饰的大人为美,在而今《国风》关于美人的描写中,大仍是美的最要指标,因此,硕、长、颀,简,俣……与大相关的字,都用来形容和颂赞人之美的。在《邶风·简兮》的注释里,毛传曰:“简,大也”,“俣俣,容貌大也。”正义曰:“硕,美大之称。”(163页)。在《齐风·猗嗟》的注释中,毛传曰:“颀,长貌”(第355页)。而《邶风·简兮》和《卫风·硕人》用硕大之美来作为诗的标题。是让人一看题目就感到美。而《简兮》与《硕人》正好前者写男,后者写女。男人之美与女人之美,而《国风》的美人诗篇,七男七女,显示了美在普遍展开中的基点。《尚书》里的2次美字都是讲男人,所有休字都与女人无关,而美在《国风》的复出,且男女互彰,透出的应是天下的普遍审美心态。
最后,美从仪式展开为天下万物的普遍性之美。《简兮》《硕人》作为写美的典型,《简兮》是男人在仪式中的美,这里可联想到最初仪式的羊人为美在现在的连续。整首诗都是对仪式中男人雄壮如虎的阳刚之美的赞颂:“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硕人》则突显女人在生活中之美,而且把硕人与各类自然事物进行对比:“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里芦苇、瓠蔓这样的植物,牵牛、秋蝉、飞娥这样的昆虫,还的羊脂这样的自然物,都被认为是美的,可以用来比喻美人。而在《国风》关于美字的诗篇,以及对美人美物美事的描绘中,也可以看,一个关于美的词汇群围绕着美而到处流动:硕,颀、简、大、武,威、咺(《卫风·淇奥》毛传曰:“咺,威仪容止宣著也。”第216页)、俨、僴(《卫风·淇奥》韩诗云:“僴,美貌。”第216页)英、玉、娈、姣、倩、巧、昌、抑(《齐风·猗嗟》郑笺云:“昌,佼好貌。”毛传曰:“抑、美色。”第355页)、卷(《陈风·泽陂》“硕大且卷。”毛传曰:“卷,好貌。”456页)……
从美的字源到《尚书》到《国风》,呈现了这样一条美的演进线索:美在起源的羊人仪式中,是内外统一,美善合一的。在《尚书》中,美善既统一又有矛盾,从而能保持美善统一的“休”成为主角,内在的美善成为核心。到《国风》里,美在日益增长的理性的氛围中和广大的社会生活中重新浮出,成为了美的主角。
然而,美字在《风》的复出并成为主角,而并未在《雅》《颂》存在,意味着《诗经》整体对美存在着不同的看法。《风》《雅》《颂》中的诗歌虽然起源上有时间上的早晚,,但其汇编到一起又有同时性的统一,从后一角度,看到《雅》《颂》对美的否认,就知道《风》《雅》《颂》之间在美的理论上具有一种张力。而美在《风》的复出和成为其中审美观念的主流,前面讲的美的基本问题仍然存在,只是以新的面貌出现。这就是,一方面,美可以自己向各方面展开成为一个个的体系,《魏风·汾沮洳》里的“彼其之子,美如英……彼其之子,美如玉。”向植物之美(英)展开,向宝物之美(玉)上展开,形成一种美的言说结构。仅从一个方向,如《卫风·淇奥》里:“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是宝物方向,也可形成一种美的言说结构。然而,这样的展开,都是从美善统一、内外合一上讲。如果美善要细分,那么,美的话语就会出现美重在外美而善重于内美,《国风》也不断地呈现了可以且应当这样细分,《陈风·东门之池》的“彼美淑姬”。毛传曰:“淑,善也。”(第445页),是美善兼讲。《邶风·静女》的“静女其姝。”毛传曰:“静,贞静也,女德贞静而有法度……姝,美色也”(第173页)。是静德与美色有区别而共有。《郑风·叔于田》讲叔这人的“洵美且仁……洵美且好……洵美且武。”美与仁、好、武是有区别的。而一旦进入美善区别这一方向,美善的矛盾乃至冲突的一面就会突显出来。这不但在夏桀、商纣、周幽王的时代表现得很清楚,在春秋以来的礼崩乐坏中突显得更尖锐。美善的矛盾直接影响了先秦诸子关于美的各种言说。
因此,美虽然在《国风》里复出,并在东西南北各方得到了普遍性的承认和共识,同时也显出了宗庙场合的“皇皇”、政治场合的“威仪”,与从民间审美眼所看来的美,有一种互通,乃至可以互换。正是这样,突显了美作为普遍性概念更深有文化基础。但这一复出,一是并未克服美善合一中的矛盾;二是并未影响到《雅》《颂》对美的观念。从而美还是未能进入到文化的核心,因此,美不是朝廷美学的核心字汇;也因此未能达到形而上的高度。因此,美不是哲学思想上的核心字汇。理解这一点,会启发这样的思考:中国美学的特色与美这一字汇的演进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
诗经之美,在《颂》里,是“皇皇”为核心语汇来体现家国与天命之间的关系的美学体现,在《雅》里,是以“威仪”为核心语汇来体现朝廷系统的美学体系,在《风》里,是以“美”为核心语汇来体现的广大的男人和女人之美,而这种美与天地自然有一种生动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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