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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就是那个老画苹果的法国男人,脾气很差,画也很奇怪,但是总卖得很贵。他一生当中画过 270 多幅静物画,其中一大半都是水果,再其中,一大部分都是苹果。这人是疯了吗?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 Self-Portrait with Pink Background (Portrait del'artiste au fond rose) 塞尚画的自己
如果你不认识此人,我来告诉你,他的名言是:
用一只苹果,我就能让巴黎炸裂。('With an apple I will astonish Paris.' )
先不管这是不是口出狂言,假如你是塞尚,你要怎么做到呢?你可能有几种做法:一,你画的苹果比谁都像苹果;二,你画的苹果比谁都不像苹果;三,你画很多很多很多苹果(多到让人炸裂为止)。好像来来去去就这么几种办法吧。
一点背景资料:塞尚生于 1829 年,他开始画画的年代,巴黎还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艺都,浮夸都,那地儿最不缺的就是令人炸裂的人。可以想象,选取以上任意一种办法都是比较有挑战的,所以我们亲爱的塞尚,打的是「组合拳」——他既画了很多很多很多苹果,又用了别人都没用过的方法来画苹果、画出很多别人都没见过的苹果,更绝的是,他还四处告诉别人,我这些苹果才是世界上画得最像苹果的苹果!!!(已跪。)
就是这些:
▲ Still Life with an Open Drawer (1877–1879)
还有这些:
▲ Still Life with a Curtain (1895)
以及这些:
看上去都差不多…因为很多都是在塞尚的工作室里画的,对象都是一大堆苹果以及他工作室里那些东西(现在你造访那个工作室,还能看见这些常常出现在他画里的物件)。所谓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塞尚因为视觉够彪悍,只需要一袋苹果,和一双眼睛,就足以画出让同时代同行(马奈、莫奈、高更、德加、毕加索等等,随便一个都比他出名)震惊的作品。
这些苹果彪悍在什么地方呢?它们是立体的。用我们出生在 20-21 世纪的人的眼光来看,这些苹果当然没啥,但你是要回到 19 世纪,当时人们见过最牛逼的苹果,大概也就这样了:
▲ The Silver Goblet
上面这幅画的作者 Jean-Baptiste-Siméon Chardin ,是 18 世纪巴黎最著名的静物大师之一(他以一个门外汉身份,凭一幅画就立即获得了美协首肯,顺利入会),也是塞尚学习的对象之一。塞尚这位前辈也爱画水果,他的画最大的特点是「通过描绘静物来描绘宁静」(来自一位卢浮宫 director 的评价)。但是从艺术史的角度来说,Chardin 的作品顶多只是在洛可可风格的基础上进行生化,并注入了其个人化的理解——他是个喜欢把自己完全封闭在孤独里的画家,他画不出宁静、谁画得出宁静?
说偏了点,其实不是为了贬低 Chardin 老师,还是想说塞尚画的苹果,其实是革命性的。
塞尚虽然通常被归类为印象派,但在绘画史上,他实际上又是「立体派」(Cubism)承前启后的人物。
这个革命并不是画家们发起的,准确来说,应该是 19 世纪整个科学进步在艺术这个垂直领域的表现而已。当时人们对光学的探索有了极大进步,人们对于自己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看东西的,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看这个动作,到底包括哪些东西?人类第一次描述清楚 3D 这回事,也是发生在 19 世纪。当然,当时并不叫 “3D” ,而是叫「立体视觉」(stereo vision)。而在那以前,好像大家并不怎么留心,为什么我们有两只眼睛?为什么闭上左眼或右眼,我们看到的事物是不一样的?
塞尚就是用两只眼睛看世界的人。印象派的兴起,其实也是得益于这个时代和这种对人类视觉理解的进步。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用两只眼睛看世界」。比如说莫奈。虽然莫奈(也是塞尚的朋友以及崇拜者)的睡莲和象鼻山画得如此动人、如此牛逼甚至逼真,但莫奈充其量是「拥有一只非常了不起的眼睛的人」。在塞尚看来,莫奈只有一只眼。莫奈的眼睛,能看出被阳光投射出阴影的雪地,原来不是黑色而是紫色的,能看出睡莲湖上原来漂着如此多种色彩,这种洞察力,一般人一看,就已经长跪不起。可是塞尚的眼睛,还能把山从凹看成凸,这就差不多已经是外星人一样的眼神儿了。
▲ La montagna Sainte-Victoire (daatelier-cezanne.com), 1902-1904. 这幅作品就是塞尚把凹凸颠倒过来的神作。
听起来非常神奇。其实就是这样,塞尚所画的苹果,如果用当代科技模拟出来,是这个样子的:
▲“The Impressionists: Painting and Revolution” | 影视截图
它是由左眼看到的苹果、和右眼看到的苹果两幅分裂的图像,再合二为一组成的。你可以试着闭着自己一只眼睛模拟一下,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发现,这种感觉非常难以被模拟出来。想想我们哪怕借助科技手段、通过合成图像才能还原这种视觉,你能想象一个人凭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就搞出这种影相来吗?
你可以想象,搞出这种事的人,多少都有点头脑发热,你看他那些苹果上倔强的笔触。塞尚会从他所居住的 Aix 镇上的农夫市集买很多苹果,带回他那座有两面大落地窗、布满阳光的工作室里,一个一个摆好。为了让阳光洒在他喜欢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币垫在苹果下面,以摆出他想要的造型,让他自己恰到好处地呈现出眼前的苹果。日复一日,他用苹果做视觉实验,苹果既是塞尚的缪斯,也是他观察世界的一个载体。
而这种怪怪的、让人感觉不真实的视觉效果(我觉得这些苹果其实总有点扁),就是塞尚最为标志性的「画风」。而科学和塞尚都会告诉你,这才是你眼前所见的苹果,这才是苹果应有的模样。玩笔触、玩光影什么的一下子都弱爆了。以至于有艺术评论家说,别人印象派呈现的是一瞬间,塞尚要记录的是永恒。看多了之后,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呢。
当大家明白这一点之后,就都炸裂了。塞尚任务达成。在塞尚之后,大家都学会画成 3D 的了。看看后来沿着这个思路拓展下去的毕加索,他的 3D 世界简直就像诺兰在《星际穿越》里绘制的 5D 世界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那么,如果说苹果在艺术史上能有一席之地的话,那肯定是因为成就了塞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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