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社乃中国近代著名革命文学团体,一九○九年十一月,首次雅集于苏州虎丘,此即其正式成立之时。本幅所记一九○九及二四年两次冷香阁招饮之故事,先后从者如蔡哲夫(守)、冯心侠(平)、景秋麓(耀月)、诸贞壮(宗元)、费韦斋(仲深)、高吹万(燮),皆南社社友,亦文化界硕望之士,宾老两度赴会,先后十五载,时光流逝,重临旧地,遂写本幅,赠宴会主人金鹤望。图中前景置高阜,孤树兀立,房舍布列于侧,叠阁处即宴会之所,南社诸友对酌赏梅于此。写来用色极雅淡,浅赭略罩花青,一片清幽冷峻,点出春寒未消之境,以寄不胜今昔之慨。
黄宾虹(1865-1955),原籍安徽省徽州歙县,生于浙江金华,成长于老家歙县潭渡村,初名懋质,后改名质,字朴存,号宾虹,别署予向。近现代画家,擅画山水,为山水画一代宗师。六岁时,临摹家藏的沈庭瑞(樗崖)山水册,曾从郑珊,陈崇光等学花鸟。精研传统与关注写生齐头并进,早年受“新安画派”影响,以干笔淡墨、疏淡清逸为特色,为“白宾虹”;八十岁后以黑密厚重、黑里透亮为特色,为“黑宾虹”。他的技法,得力於李流芳、程邃,所作重视章法上的虚实、繁简、疏密的统一;用笔如作篆籀,洗练凝重,遒劲有力,在行笔谨严处,有纵横奇峭之趣。所谓“黑、密、厚、重”的画风,正是他显著的特色。
金鹤望(1873-1947),名天翮,字松岑,江苏吴江人。早岁于苏州兴办教育,与蔡元培、章太炎、邹容等游,襄助革命,后专注讲学,以古文诗词名世,有〈天放楼正续文集及诗集〉等著作传世。身故后,所藏书画精品如齐白石〈红鹤图〉及本幅,于五十年代中期流出,转归韩斗文,庞国钧跋中诗句即指此事。韩氏生平未详,惟以藏品多具高存道、庞国钧题跋,似与杭州书画界渊源颇深。
本幅具庞、高二人长跋于裱边,复有当年与会者高吹万之诗文,皆追记往事,为南社掌故添补一笔。
参考数据:齐白石〈红鹤图〉可参见〈香港苏富比二十周年1973-1993〉(香港苏富比有限公司,两木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图版692
金松岑「天放楼」旧藏。韩斗文旧藏。
高燮署签、题识及诗堂。高时丰、庞国钧题跋。
签书:黄宾虹画虎丘冷香阁雅集图。甲午夏,吹万题。
款识:己酉秋日偕顺德蔡哲夫、太仓冯心侠、太原景秋麓联鞍游虎丘。预斯会者有山阴诸贞壮、吴江陈佩忍数十人,各已星散,兹因松岑先生招饮冷香阁,重登高阜,龙堪、韦斋、吹万诸公赋诗,余为写图,不胜今昔之感云。甲子春日。宾虹。
题识:
宾虹老人此画作于民国十三年甲子,其追溯己酉秋则为清季宣统元年。其时宾虹、佩忍、贞壮诸老友同游虎邱,余未及与。至甲子上元后八日,松岑、韦斋招饮冷香阁看梅之集,时距己酉已十五年矣。是日所晤新知旧好甚多,天气奇寒,兴仍不浅。酒罢,宾虹步登高阜,规为写图,图成以后余尚未见,今又三十年。计自己酉逮今岁甲午,及四十五年。海内旧交零落几尽,而宾虹已逾耄耋,耳目聪强,挥毫不倦。其画为当代第一,举世都无异辞也。此画今藏韩君斗文处。韩君我未相识,因介友人出视于余,并属将其时同集冷香阁拙句并录于此。不能悉记,姑写已见诸拙诗集其一首,请正。
甲子孟春二十三日,松岑、韦斋招饮,集虎邱冷香阁看梅,鹓雏有诗,即次其韵。
海涌峰头三百梅,主人邀客此浮杯;诗含薄醉多佳想,云散严寒酿落瑰。阁外自饶清浅意,座中谁是广平才;吟成写向花深处,香气都从十指来。甲午仲夏,卷叟高吹万录旧作,时年七十又七。
诗堂:
宾虹老友甲子年所画虎邱冷香阁雅集图,余既于其自题语上加以疏记,衰病握管,散漫斜出,几不成行,兹故作诗一首,书诸幅首,用志余愧云耳。
甲子上距岁己酉,先后不过十五年,缅维同游感星散,今昔已觉多慨然。此画更历三十载,追思往事如云烟,旧交大半化异物,沧桑不知经几迁。费金二子久宿草,张姚亦已成新阡(张琢成、姚鹓雏皆南社中人,是日皆同游赋诗,近亦次第作古人矣)。驹驰岁月叹易逝,世变沸涌同奔川。颓墙古塔莽荆棘,冷香亦失花气妍,宾虹老人挺异笔,寿并山石尤贞坚。我年比君真幼稚,望君不啻人中仙,频年老病衰骤至,作书下笔多斜偏。题诗力弱句难振,不如千人石上相醉眠。
甲午小暑节前五日,吹万居士高燮病草。
题识于裱边:
〈高〉桑海几时了,梦幻白人头,不期前夕寻梦,忽作虎丘游,韵事风流云散,一幅天然图画,杰阁冷香浮,倚枕觅题句,梦境尚勾留。溯卅载,剩一老,足千秋,有吾宗述当日把袂共衔杯,太息良朋寥落,最录遗编,错璨庞子发清讴,漫忆东皋社,归梦又杭州。调寄江南好。
斗文吾兄鉴家属题黄宾虹画虎丘冷香阁雅集图。年来日有所见,往往夜必入梦,衰颓之笔,无当大雅也。甲午七月,存道时年七十有九。
〈庞〉正月二十三日领客虎邱高会,予以河鱼疾犯,寒而先归,而先一日,近游甚乐,故诗中兴寄颇异于人,即简同游诸子。韦斋集。
曳杖意行纔半里,舍南舍北皆春水,陂陀起伏不逢人,似着幼舆岩壑里,明朝出游病自力,乍雨乍晴浪忧喜,剑池清洌石头顽,暖风吹遍梅花矣,车骑甚都裙屐聚,有不识者颔而已,或倚废塔寻断砖,或访三泉叹微滓,或摩藓石认题名,或暎明窗铺画纸,古来雅集似此无,一邱颇尽东南美,酒酣大咲向瘦金(松岑),因人成事我与尔,偶然吴运中兴年,遂使德星聚于此,晚来送客雨淋浪,若迟一日花尽靡,洗足关门听雨眠,梦如乱丝不可理,信知游赏天所悭,不如俯拾眼前是,会心独笑后视今,野墙无主看桃李。
上元后八日晋臣、韦斋、雪滩、复庭、寿民、宾秋、若玄及余设燕冷香阁观梅,宾主十九人赋诗征咏。天放楼诗续集卷二。
垂杨拂水酒生鳞,高阁梅间又一春,矜宠花神凭好事,招邀词客赛良辰,莺啼茂苑催芳序,马踏山塘播曲尘,追溯舒(铁云)王(仲瞿)前度迹,风流掌故百年陈。荒邱塔影俯人寰,榛莽峰颠我自删,弹指一声涌楼阁,称心三面对湖山,冷吟句自廊腰索,暖饮春从杯底还,三百癯仙清到骨,可能留鹤伴萧闲。春来冻雨损年芳,嫩萼披晴出晓妆,藐姑(读作古)神人洁冰雪,逋仙处士傲侯王,停琴伫远人同韵,拂素传神月有香(宾虹、春澍与雪弇师合写冷香阁手卷)。怪尔山灵夜移檄,道回俗客迓诗狂,春城笳鼓破寒烟,似说今年胜去年,伏槛高宜远尘刦,拥花危与占江天,脱巾人礼生公石,抱瓮僧寻陆羽泉(阁后第三泉已涸),几个挐舟邓尉去,荒山破寺少留连。甲午莪闇录。
刧罅犹堪作俊游,冷香高合豁吟眸,梅花百本成阴否,辽鹤归应恋一丘。腾芳萟圃复眉梨,独数南黄与北齐(斗文同时得齐白石为鹤望画朱鹤),润色江山双管在,一流向尽我增凄。
斗文鉴家自天放楼得此属题,时冷香阁初成,费丈韦斋,金子鹤望迭主坛坫,余方佣书湖上,未与胜集,既成两截,复从二君已刊诗集录当日纪游诗于后。庞国钧并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