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1
说窗子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我家有个大窗子。
窗外是红尘,窗内可清心。
窗外有鸣禽,叽叽喳喳不停。窗内有书卷,孜孜矻矻晨昏。
房子小又怎么样?陶渊明说:“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只要可以倚着南窗抒发我的骄傲,哪怕房子小到只可以容下膝盖也满足了。
古人特别喜欢窗子,留下无数有关窗子的诗句。那位从军归来的女儿家,第一件事就是“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而孤单寂寞的李清照却忧虑“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李清照死了老公,纳兰性德死了媳妇,所以二人对窗子的感觉几乎是一样的,“萧萧黄叶闭疏窗,谁念西风独自凉”。
辛弃疾的窗子是悲壮的——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王维的窗子则是满满的乡愁——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元稹的窗子却是凄惨的,他在病中听到好朋友白居易被贬谪到江州的消息,愤懑化为诗句——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王安石的窗子是豁达的,他一生沉浮官场,尝遍荣辱后心灰意冷,隐居乡下。恬静纯粹的乡间生活给了他很多乐趣,他觉得仕途真是无聊透顶。在他的笔下,他的窗子如少女般窈窕——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
还有一首写窗子的小令也十分好,后人把作者给了李清照。插一句:李清照当初被编定集子时不过几十首词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词作也越来越多,如今已经有一百多首了。齐白石跟她很像,去世时大概只有几千幅画作,现在早已破万了。
这首小令的作者是宋朝的向滈,他的窗子满满的都是孤单寂寞——谁伴明窗独坐,我共影儿两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凄凉的我。
有朋友也许会问:这不正是李清照的生活状态吗?
其实这也是向滈的生活状态,只是他没有李清照那么出名,因此没人知道罢了。向滈字丰之,也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娶了一位花容月貌的陈姓媳妇,有了一个七岁的女儿和一个四岁的儿子。那时养两个孩子虽然比如今好过得多,但日子已然捉襟见肘。
也去参加过会考,可惜回回落第。
这时向滈的岳父就看不顺眼了,经常冷言冷语讥刺向滈。有一天他来到向滈家,见破屋烂瓦,家徒四壁,本来娇滴滴的女儿也是布衣荆钗,满脸菜色,火上来了,便要向滈立刻写休书,他要带女儿回家。
向滈别看穷,毕竟是读书人,也是有脾气的,立即取过纸笔,一挥而就。
那时也没有冷静期,离了。
向滈还帮着把妻子的箱龛包裹搬上马车。
话说小陈回到娘家,日夜思念向滈和两个孩子,天天以泪洗面。而向滈也郁郁寡欢,他听说小陈瘦了,于是写下一首词:别后千思万想,眼前一日三秋。小街栏杆记追游,料得新妆依旧。自笑非常蒂殢,为她无限闲愁。莫将离恨寄鄜州,闻道腰肢愈瘦。
这首词写的是媳妇离婚后向滈对她的思念,说明他曾经一个人生活过。
当然后来还是复婚了,原因是小陈在梳妆盒里发现了离婚时向滈写给她的一首词。
说这些就是为了说明,这首窗子诗不是李清照写的而是向滈写的。
要说我最喜欢的窗子词,还是郑板桥的“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那首名为“恨”的《沁园春》。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癫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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