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鸿雁捎去那个永远
却换不回有你的信笺
《玉生烟》由@雨幕墨微染 推荐
廊下的月牙不知几时被云隐住了。
她靠着栏杆闲看园子里的老桃树。夜风静静地吹着,微甜的花香氤氲在呼吸里。在这样的夜色下,她的耳边仿佛听到一声清脆的唤声,阿姐,送你桃花好不好?
一枕清风细细吹着,往事一幕幕如画卷般铺展在她的眼前。
那年的桃花开得正盛。那年,她还是献之的阿姐,是他的妻。
那年,郗道茂,还是王献之的妻。
郗家与王家都是当时的名门望族。爷爷郗鉴在惠帝时曾为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在王敦之乱平定后获封高平侯,赐绢四千八百匹,深得明帝的信赖,明帝驾崩后,郗鉴辅佐成帝司马衍,晋位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
爷爷在朝堂上与丞相王导情谊深厚,便将姑姑郗璿嫁给了名满天下的“书圣”王羲之,两家的关系十分要好,她与献之是姑表姐弟,从小一同长大,感情深厚。
献之喜欢写字,她喜欢读书。两人时常一同在书房里,他临窗提笔,她倚案翻卷,或有雅趣典故,两人谈论起来是滔滔不绝,时常忘记时间。
那时她最爱桃花,献之常常偷爬上桃树,给她折下开得正盛的桃花,为此也不知挨了姑姑多少次的唠叨。
等到她到了该婚配的年岁,姑父王献之送来了给父亲的书信,“中郎女颇有所向不?今时婚对,自不可复得。仆往意,君颇论不?大都比亦当在君耶!”
父亲对王家的门第十分满意,而且献之又与她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所以郗道茂与王献之的婚姻是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和祝福的。
那年红烛帐里,献之握着她的手,青丝交缠,十指相扣,共同许下了白头的誓言。
公元361年,是个不太平的年岁。郗道茂的父亲郗昙去世。王献之的父亲王羲之,也卒于会稽金庭。至亲的离去,是两人心中深深的伤,在那伤痛的岁月里,互相抚慰支持的彼此也让心靠得更近。
她还记得,那时献之红着眼眶站在风中,仿佛一只离群失所、四下彷徨的幼鹰。她站在献之的身边,握紧他的手,希望能给他一点力量。献之低低唤了一声,阿姐,把头慢慢枕在她的肩上,就像小时候不开心时一样。
不管他是少年风流的大才子,而是誉满天下的书画家,在她的眼里,献之都只是小时候跟在她身边的小表弟。
可命运似乎太执着于公平,给了她无忧的童年和缠绵的爱情,却没有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与献之仅有一个女儿,叫做玉润,出生后不久便夭折。自此,郗道茂便再也没有生育。玉润夭折的时候,她悲痛欲绝,献之整夜地抱着她,守在她身边。明明与她一样难过,明明都是失去了心头肉,他却始终扮演着丈夫的角色,在她脆弱的时候充当她坚强的臂膀。
但这样知心的献之,这样完美的献之,就如同夜空之上的皎月,永远是众人眼中的中心,其他人跟他比起来,都不过是暗淡的星辰。
连晋孝武帝都称赞王献之才是皇家选婿的标准,而他的妹妹新安公主,恰恰就喜欢上了王献之。
郗道茂还记得,圣旨送进王家的时候,她正在铰桃花。
廊下的桃花开得正盛,她想着插进献之书桌上那芭蕉冻石瓶里,让他作画也能时时看到,听完内容,花剪子落了下来,坠在青苔泥里,一如她的心,深深沉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孝武帝下旨,郗道茂嫁与王献之,一无所出,不能为王家延续香火,要求王献之休弃郗道茂,与新安公主成亲。
多么直接的王权,多么干脆的命令。
他红着眼,握着她的手要抗旨。
可她只能慢慢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自从祖父郗鉴去世之后,郗家便走向了没落,没有母家支持的郗道茂,即便在王献之的有意维护下,也难以和皇家对抗,而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带累献之。
献之是真的爱她,为了守在她身边,不惜用艾草烧伤自己的双脚。
她抱着献之,看着那狰狞的烧伤,心痛的直流眼泪。献之却开心地握着她的手说着,阿姐,如今我残了身体,我就可以向皇上请旨,不娶新安公主了。只要能守住阿姐,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但新安公主是铁了心要嫁给王献之,她跑到皇帝那里表明自己就是喜欢王献之,完全不在乎他是伤是残。
王献之未尝不想以死来了结,可他身为王家的人,就必须要对家族负责,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将家族置于危险之中。
郗道茂记得离开王家的时候,天在下着蒙蒙小雨。桃花沾了雨水,愈发的粉嫩娇艳,让她不由地想起她出嫁的那日,府里的桃花披雨绽开的花朵也是这样娇艳。那时候母亲说这是极好的兆头,对比今日的情景,反而让她徒增悲戚。
姑姑郗璿红着眼圈握紧她的手。同是郗家的女儿,皇上的行为既是对王献之和郗道茂的伤害,也是对郗家的侮辱。郗璿本对郗道茂这个温婉贤淑的侄女非常疼爱,眼见着她被休弃,心中是百般的心疼和愧疚。但她也束手无策,只有一遍一遍交待车夫准备好车马,丫鬟打点好衣物,希望这些无微不至的照顾能够抵消几分心中的愧疚。
献之并没有出来送她,她倒为此觉得轻松些。如果献之出现,她害怕自己会更舍不得离开,而他,同样也怕着伤人的别离。
郗道茂离开王家之后,新安公主立刻大张旗鼓嫁到了王家。
与皇家结亲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人人都羡慕着王家的幸运,谁也不会想到,这样光彩的事却建立在一对至爱的生离的痛苦之上,更不会有人想到,被休弃的郗道茂,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郗道茂被休弃之后并没有再嫁,而是一直寄居在伯父郗愔府上。郗道茂虽然被休,但郗、王两家毕竟是亲戚,彼此还有往来。王献之也时时牵挂着郗道茂,曾托人送来信笺,其中言语字字恳切。
“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额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匹,以之偕老,岂谓乖别至此!诸怀怅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姊耶?俯仰悲咽,实无已已,惟当绝气耳!”
郗道茂看了信笺,自然是痛哭不已。
家族的凋敝,婚姻的破裂,子嗣的早夭,这诸多的痛苦加诸在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上实在是过于沉重。
公元379年,郗道茂病逝,时年三十六岁。
那一年应该有灿烂的桃花寂寞地盛开着,只是郗道茂,再也等不到那个曾为她折花的献之了。
《晋书》在后来悄然将这个残缺的故事补全。
公元386年,王献之病逝。
在他病重的时候,道家为他祷祝的人问他此生有什么得失,他叹息着讲,别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只是想起了与郗家女离婚。(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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