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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神科病房里,我遇见一个女病人
她因在家里怕鬼而被建议住院,精神科医生的诊断依据是她出现了幻觉。
我们有过一次访谈,她告诉我,在家里的时候,她会感觉有人在后面有手指戳她,她吓得不敢回头,即便是白天,她也锁着自己房间的门,总是担心有人要闯进来。
但是住到医院来之后鬼就不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同时也很担心,出了院会继续害怕。
当时我只有粗略的想法,邀请她讨论一下那些鬼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她觉得描述很困难,一想起来首先就被恐惧占据。
因为没有机会再继续和她讨论,我不知道她的症状是否得到改善,但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痕迹。
关于怕鬼,精神分析有一个经典的解释——对关系的需要,没有关系太孤单了,就利用鬼创造了一段关系,有一个鬼在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这个说法也解释得通那位女患者住到医院来之后鬼就不见了的现象。
有一次我同样给一个怕鬼的朋友这样解释,当时她在外地上课,和我说起一个人住很害怕,听了这个解释之后,她说第二天晚上真的就没有那么害怕。
但是几个月之后,当她再次出差一个人的晚上,又开始怕鬼。
解释起了一些作用,一方面确实松动了她的怕鬼情结,一方面让她了解到,怕鬼这件事不是她独有的,并且是可以被解释的,在这个层面上,恐惧有所缓减。
但是,怕鬼的现象反复出现,要从根本上消除,可能还有一些内容我们不曾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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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怕鬼这样的情境,似乎总有两个共同要素:
一是独自一人的时候;
二是每个人对鬼的样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描述。
比如,让小孩子去描述鬼,他会把鬼说成一个怪兽、怪物,这是因为孩子的思维中保留着很多原始思维,孩子看到的接近于祖先在丛林中看到的。
和我的来访者讨论他们害怕的鬼,这些鬼要做什么呢,多半鬼要做的事情都和暴力、强盗、杀人、强奸有关。
不同年龄的人描述鬼的恶行,脱离不开他们所处的时代生活场景,从这一点可以推出,鬼是我们内在事物的投射,我们害怕的内容都是存贮在内在的图像。
这些图像,有些是我们经历的、看到的、听到的事情,有些则是这些事情的变形。
不一定是真实经历了强奸事件才会害怕强奸,比如目睹过父母性交,比如被父母施暴,可能都会带来一些既恐惧又引发兴奋的情绪,这些情绪和想象中被强奸的感受匹配上了,内在以强奸的图像记住了这种感受,而源头事件需要被压抑得更深。
当你一个人很害怕的时候,曾经以恐惧情绪存贮的内容会首先浮现出来。一个人不知道害怕什么,远比害怕一些什么更难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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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什么独自一人的时候鬼容易出现呢?
这种经历相信很多人都曾亲身体验过,孤单的时候,害怕的意象就自动浮现在脑海里了,这里的孤单既指物理上的孤单也包括心灵上的孤单。
《阴影与邪恶》这本书里有一个很精彩的解释:
撒哈拉沙漠里的阿拉伯人说,男人绝不能接近在沙漠边缘独居的女人,因为她必定有个秘密的爱人,那就是沙漠里的神灵。
在一些宗教传统中,人们为了求道,寻求更高精神意识发展也会特意把自己置身于孤单中。可见,孤单可以引来未知世界的力量,无论是善的还是恶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原先用来与周围人建立联结的能量无的放矢,回流到自身,激起了无意识中的意象浮现,如果孤单的情况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个体没有被邪恶附身,就会达到更高层次的内在实现。
不幸的是,很多人都在孤单的时候被邪恶俘获了,他们的共同点在于惯常抑制了太多邪恶,所以当无意识的能量汇聚,首先激活的就是邪恶的力量,以鬼的形象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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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是邪恶呢?
既然我们讨论的是潜意识里的邪恶,回到一些原初场景中可能更有助于理解本质,《阴影与邪恶》有过这样的叙述:原始人将死亡和邪恶联系在一起,在北美及南美洲的的一些印第安人部落中,族人绝不会碰触尸首。将死之人会被安排在一个小屋里,等人死了,小屋就会被堵住或烧掉,人们有意识地与之保持距离。
“对死亡的现象释放出巨大且真挚的原始惧怕,人们不清楚这是对邪恶的惧怕还是对死亡的惧怕,事实上,这两者是一回事。”
简单地说,集体潜意识中,所谓的人类本质中的真邪恶,也许就是心中的死亡欲望,死本能。
对于个体来讲,邪恶就和上面提到的内摄进来的内容有关,你所经历的事件带来的恐惧情绪喂养了死本能,形成了个体内在特有的破坏性冲动,再投射出去形成了不同的鬼。
比如在新闻中看到碎尸案,激起了你强烈的恐惧,但你并没有避讳,你的好奇就喂养了内在想要碎尸的破坏性愿望,这样的欲望是不被允许的,就会投射出去以害怕碎尸的画面浮现出来。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怕鬼的人却喜欢看恐怖片,因为他们内在的邪恶需要被镜映,但被镜映的同时也被强化了。
当邪恶不能投射,这股力量可能会从内部摧毁自己,如果可以投射,这股力量就变成了外来的要迫害自己的力量,显然后者没有前者那么糟糕,所以鬼被需要。
如果不是独自一人的情况下,这股邪恶可以投注在一个真实的人身上时,当事人体验到的是来自于这个人的威胁,所以非常怕鬼的人通常也有被迫害妄想。
总结一下,鬼的出现需要有一个前提条件——孤单一人,然后无意识中的死本能和破坏性力量内聚生成了鬼,再把鬼投射出去,用这个鬼来吓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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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怕鬼的人我们如何帮助他们呢?
如果怕鬼的本质是一种死本能的呈现,想要缓解怕鬼的恐惧,需要修通的是死亡焦虑,这是个长久的议题,可能终其一生,我们都在实践这个主题。
暂时有效的对策是修通个体内在的邪恶。
荣格学派的著名学者冯·法兰兹,也是《阴影与邪恶》的作者,她为了体验隔离的情况下无意识会被强化这个说法,只身一人前往一个冰天雪地的小屋里,
当她尽可能地减少活动,也不与外界有任何交流的时候,首先体验到的就是时间变得非常漫长,然后无意识开始变得活跃,有时候出现强盗侵入小屋,有时候是罪犯,她变得惊恐不已,把斧头放在床边,假想着有人闯进来的话是否有勇气去打他,担心害怕无法入睡。
原本她觉得太害怕想回家,但仔细一想,这就是她要亲眼见一见的恶魔,所以她决定和这个罪犯进行积极想象:她坐下来,然后看见罪犯进来;与他接触之后,她的恐慌就消失了。
接下来她又在小屋停留了数周,每当恶魔的意象再出现的时候,她就会写下来,再通过积极想象来处理,这让她获得了全然的平静。
积极想象的方法主要包括两个步骤,
第一步是允许潜意识里的内容浮现出来,有点类似于冥想的初级阶段,你和它说,欢迎你来;
第二步待到它出现的时候,和它正面接触,看清楚它的样子,和它对话,你对它知道得越多,你的恐惧就越少。
我们可以参考这个方法,但也需要有一些功底,这个功底指的是对自己的无意识是开放的,并且有一些有意识地连接无意识的经验,才能开启这个对话,而不是被恐惧控制得不能动弹。
如果我们没有冯·法兰兹那样的经验和力量,还可以找咨询师讨论,咨询师会和你一起进入到原来你从未敢涉入的情境,和你一起看看这里有什么,即将要发生什么,这种讨论的好处在于,咨询师分担了这个恐惧,当下次鬼再出现的时候,你可以把咨询师内化进来,借助咨询师的力量与之对话。
每个人的内在都有邪恶的部分,它如影随形,我们不能无视它,也不能凝视它,唯一的办法就是了解它,了解的同时也是在整合它,超越它。
* 来访者案例细节均已进行虚构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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