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海下岗后,考了个驾照,跟着表叔跑货运。
这天,叔侄俩到邻省一个山区送农肥,完事后顺便办了些山货,见天刚拉黑,两个人决定连夜往回赶。表叔精神很好,而马海开了一天车,十分疲劳,正好车上捎的货不多,厢里有空位,可以把篷布叠起来打个铺,于是表叔让马海好好到厢里睡一觉,他自己开车。可谁知经过一个小山坳时,车轮胎突然爆了,表叔骂了声“晦气”,只好喊马海一起下车换胎。
叔侄俩正忙着,这时,从山间小道上走来一个小伙子,看到他们就急切地问:“同志,能搭个便车吗?我是出去打工的,山里中巴少,没赶上趟。”
马海瞥了小伙子一眼,正想回绝,表叔却挺爽快地点头说:“行,谁出门没个难的?”
小伙子一听,感激地连声道谢。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又走来一位漂亮姑娘,怯声怯气地对马海说:“大哥,我是来走亲戚的,没赶上车,能不能……”
马海还没来得及吱声,表叔嘴里又蹦出一句:“上车吧,天都黑了。”
叔侄俩边招呼着边就加紧了手里的活。也是巧了,他们刚换好胎,准备上车时,前面山道上又走来一个背着画夹的中年人,说:“师傅,我是来山里写生的,没车了,能搭个便车吗?”
反正搭两个也是搭,搭三个也是搭,马海于是眨眨困倦的眼睛,对表叔说:“表叔,帮人帮到底,让他在驾驶室里挤挤吧,叫那个女的靠窗坐。”
表叔自然点头。
就这样,叔侄俩,加上两男一女三个搭车的,先后上了车,然后车就发动起来,上路了。马海躺在厢里那叠起来的篷布上,随着车身一摇一晃,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车猛地停住了,接着“砰”的一声闷响,马海被惊醒了。怎么回事,难道又爆胎了?马海觉得不对劲,赶紧下车,发现情况比他相像的还严重:表叔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小伙子和画家抱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那个姑娘正在路边草丛里到处扒拉,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马海又惊又急,朝两个搭车男大喊;“你们别打啦!”
不料他们两人都说对方是坏人。
马海狠狠训了他们一顿,然后问姑娘:“出啥事了?我表叔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姑娘紧张地说:“出事了,我在找东西……”
马海气坏了,冲上去朝姑娘狠狠一推:“你不救人,还有闲心找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忘了轻重缓急,应该先去救表叔才对,于是赶紧掉头去驾驶室。谁知上去一瞧,表叔竟然死了,而且是死于枪杀,右脑壳上有个弹孔。
这下马海脸都吓白了!
就在这时候,马海听到那姑娘惊喜地叫了一声:“啊,找到了!”
马海闻声正要抬头,姑娘已经冲他跑了过来。马海感觉那姑娘好像有什么东西对准了他,等看清是一支枪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火光一闪,一声爆响,马海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震。他这才意识到,那姑娘刚才是在找枪。
马海脑袋一热,发疯般的反扑上去,没等姑娘再开第二枪,就一拳把她打倒在地上,把枪夺到了手。
有枪在手,马海胆壮了,他把姑娘押过来,朝小伙子和画家大声喝道:“都停手,不然我开枪把你们都崩了!”俩人这才乖乖住了手。
马海又命令他们道:“你们三个都坐下,我要问你们话。”
枪可不是烧火棍,三个人只得又老老实实坐下。
马海明白,今天碰到亡命徒了,对杀人的家伙来说,杀一个是杀,杀多了还是杀,枪要落在歹徒手里,其他人就别指望活了。想到这里,他狠狠警告那三人道:“你们都老老实实给我坐着,谁想站起来,我手里这枪可不饶他!”
虽说这晚有月光,但看不清这三个人脸上有啥表情。马海也不管他了,开始问第一个要搭车的小伙子:“打工的,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伙子便开始说事情的经过。二十分钟前,这车上了省道,在一个加油站加油,有一辆对面来的车也来加油,那车上的司机抱怨说:“警察真能折腾,大半夜的还设卡检查,抓什么杀人犯。”当时,打工的偶尔一瞥,发现坐在身边的画家脸色突然变了,于是就开玩笑说:“那杀人犯不会是你吧?”没想到这么一说,那画家还真就掏出了一把手枪,对驾驶室里那几个人说:“既然露馅了,就陪着走一程吧!”还说,只要远离了警察,大家都平安。他逼着马海的表叔,把车拐进了一条土路。
小伙子一看这个情势,心想:这种家伙,啥事干不出来呀?说不定车子开到哪个旮旯里,他就杀人灭口了!小伙子决定见机行事,瞅着画家不注意的时候,就想动手夺他的枪。哪知小伙子刚伸手,却被姑娘给抱住了,马海的表叔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刹车,想帮小伙子的忙,谁知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枪响了,子弹打中了马海表叔的脑壳。小伙子一看出人命了,抬起一脚朝画家踢去,画家手里的枪立刻飞出窗外。姑娘看见了,赶紧下车去找,小伙子也想下车,硬是被画家抱住了。马海就是在这个时候惊醒的……
小伙子讲完,画家开了口:“他这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师傅,你自己就在车上,你信吗?”
没等马海回答,画家就说开了。画家说,他因为职业关系,看人一向很准。一上车,他就感觉小伙子不怀好意,一双眼睛老是色眯眯地往姑娘身上瞟,后来又得寸进尺,动手动脚。开始,他和马海的表叔都不知道,听姑娘骂了声“流氓”,才意识到是咋回事。画家想:这车上还有两个大老爷们呢,小伙子这也太欺负人了。他气不过,就推了小伙子一下,马海的表叔更是要赶小伙子下车。谁知小伙子恼羞成怒,突然掏出一把手枪来,说:“老子刚才只是想解解闷,现在老子非得玩玩她了!”说着,他逼着马海的表叔把车往岔道开。看小伙子这气势汹汹的样子,他不但要劫色,还要劫财,说不定还要杀人呢!画家虽然害怕,但不想等死,于是找了个机会攥住了小伙子的手,马海的表叔也停车帮忙。不想小伙子“狗急跳墙”扣了扳机,打中了马海表叔的脑壳。画家在旁边急了,使劲一拽,小伙子手里的枪飞到了车外。这时,马海被惊醒了……
可是画家说完,小伙子就冷笑起来:“说我的故事离谱,我看你编得更离谱。”
马海没让他们互相“交战”,指着姑娘说:“还有你这个证人。你说,他们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姑娘看一眼小伙子,说:“画家……画家说的是真的。”
可小伙子不买账,“飕”地站起来,扯着喉咙大声嚷道:“小师傅,你不要信她的,我刚才说过了,他们是一伙的。”
马海这下没辙了:我到底该听谁的呢?他只好先发制人一扣扳机,“砰”枪还真打响了,子弹打在地上,他一声怒吼:“坐下,老子说过,谁站起来就打死谁!”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马海脑子里乱轰轰的。突然,他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对这三个人说:“你们刚才各说各的。那好,现在我问你们,谁敢用手机报警?”
小伙子急了:“我没有手机啊!”
画家脸上毫无表情:“我手机没电了。”
姑娘只是叹气:“不好意思,我手机已经欠费了。”
巧事都挤一块儿了!
可是马海并不罢休,他说:“既然你们都不行,那么我这儿有,可以用我的手机打。现在你们谁先打?”马海一边说,一边就从怀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可是突然,马海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他拿手机出来时,看到上面有个洞,原来刚才姑娘一枪打来,是揣在怀里的手机替他挡了弹,不然他就完蛋了。一想到此,不知怎么,马海就后怕起来,而且感到胸口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刚才只是麻麻的,现在却像撕裂般的痛,摸一摸,黏乎乎的全是血,意识也似乎模糊起来。不行,这样拖下去,自己先拖死了不算,如果让歹徒得逞,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睛。马海在心里对自己说:“干脆赌一把吧,输了认命,赢了坏人得报应,自己也还有一线生的希望。”
他于是挣扎着身子,用严厉的口气朝那三个搭车人喝道:“你们都把鞋脱了,扔远点儿!”
三个人把鞋扔了后,马海又对小伙子说:“打工的,你……你过来,穿……穿上我的鞋,拿着……枪……”话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两天后,马海醒过来了,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室里。后来转到了病房,他看到有个人走进来,就是那个小伙子。马海很激动:自己赌赢了!
只见小伙子走到马海病床前,说:“医生和警察特许我第一个来探视你,给了我十分钟时间,我就长话短说了。那个画家就是杀人犯,那女的是他的情妇,他们都已经被警方抓起来了!哼,他们在山里躲了两天,还捡了个画夹,冒充什么画家……我后来是用你表叔的手机报的警……”
马海一听,笑了。
小伙子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不能多说话,可有一点我一直弄不明白。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马海一听,又笑了,说:“不赌的话,可能就是死;赌输的话,肯定是死;可是如果赌赢了,或许就死不了。你看现在,我不是没死吗?”
小伙子一听,追着问马海:“小师傅,你既然当时选择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马海这回收住了脸上的笑容,很认真地说:“因为你一开始说要搭车的时候,叫了我们一声‘同志’,所以我相信你是好人。”
乍一听马海这话,小伙子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脸上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平时,小伙子对“同志”这个称呼并不怎么在意,在家里,爷爷、父亲时常是这么称呼别人的,叫了多少年了,他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叫惯了。没想到,在这个生命攸关的关键时刻,一声“同志”能成为彼此信任的“身份证”。
打工的怕被老板炒鱿鱼,十分钟后,小伙子依依不舍地向马海告辞了。
小伙子走后,马海才想起刚才忘了问他叫啥名字。他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不急,警察以后会告诉自己的。现在就暂且叫他一声“同志”吧。再见了,同志,一路平安!
孙新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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