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
春日融融的岳陽路,與Loretta食午飯。
斯文安恬的法國餐,如岳陽路的春色,節制而清嬉。疏朗娟秀的餐盤裡,密密麻麻,盤踞著主廚的層層思考與蒼茫野心。Loretta剛剛領我在華山路松境畫廊看完她的攝影作品展《逸鏡之境》,彼此仍在意猶未盡之中,一邊緩緩食,一邊靜靜講閒話。
在水面上
Loretta講給我聽,某年某月的某一日,於大都會博物館,第一次,立在高更的原作面前,那種原地凍住、血湧上頭的震撼,難以與君說。我漸漸被她的滾燙給燙到,擱下刀叉,默默欣賞對面閃閃發光的女子,那種窮盡一切詞語、依舊無法言傳的感慨萬千。一個人與一幅藝術作品,能夠達到的這種同頻共振,果然是,銷魂的。宛如一種難以複製的高潮,里程碑一樣,聳立在人生裡。
Loretta 是中年以降,開始觸摸藝術,學油畫,做雕塑,拍照片,飽覽中國古美術品。雖然缺了少年的童子功,但是中年有中年的好處,那種半輩子人生閱歷打了底的悟性,千錘百鍊之後的一針見血,都是很難得的營養。厚積薄發也好,龜兔賽跑也好,中年入行發力的,常常倒是跑贏了的那隻後起之龜。
漫漫
Loretta給我看她手機裡寫的筆記,一些關於攝影的真理,荒木經惟的,亞當斯的,Loretta自己的。比如:攝影不是安排對方,而是安排自己。跟著這一句,追問Loretta,你做了那麼多年生意,這份經歷,對你攝影,有沒有影響?Loretta想了一下,答,有影響。拍照片跟做生意有一點很相同,要當機立斷,做生意要瞬間判斷,究竟是買還是賣,拍照片亦是,對方一直在移動,我一樣要做出瞬間判斷。聽完點頭不止,看Loretta的攝影作品,那種堅挺的當機立斷,確實十分耀眼,很凶的眼光,一把抓住優秀畫面的那種猛獸撲食一般的穩準狠。
紫霞
《逸鏡之境》,Loretta的攝影展,董橋先生題寫,逸字,是Loretta的中文名字,黃逸,亦是一種灑然自在。這個展裡,策展人潘敦先生揀了兩套作品,一套是南極主題,冰天雪地裡,甜蜜蜜圓滾滾的企鵝小朋友們,像冰上熊貓一樣討喜;稍縱即逝的,火燒雲的漫天奔騰;如雲如絮的冰山,千言萬語,訴說著舉重若輕是何種境界。當我隨著Loretta轉到一幅巨石之前,畫面的飽滿,讓我止了語。
Loretta激情地講,你看這個石頭,似曾相識是不是?我們在宋元繪畫裡看熟了的石頭,我們老祖宗筆下的石頭,竟然穿越到了南極這裡,你看你看。
這些千萬年的巖石,於Loretta的鏡頭下,一層水墨般的中景,似幻影之筆,托得畫面層次,宛如歷史年輪,而地平線的婉轉一慟,一手勾勒了抒情之情。
一個鏡頭裡,自然是,凝練了半生的積蓄,關於南極的攝影畫面,於冰雪和企鵝之外,原來還有巨石,Loretta提供的這個視角,稱得上奇異和珍貴。
眺望
Loretta說,去南極和西伯利亞,可能是一生僅僅一次的壯遊,事先卻並沒有做很多功課,沒有刻意去看別人如何拍攝,沒有這種預先的準備,是為了讓自己有第一次相遇的情感。
這種不準備,需要強大的自信。我說。
Loretta想了想,微笑答,對,我非常知道自己要什麼。
拍到好照片,Loretta講,靠的是感動,有感動,一個毫無技術訓練的保姆,都可以拍出大師級的作品。拍攝者在現場的、此時此刻的感動,是最重要的東西。
夢伴
攝影展的另一套作品,是《涅涅茨人的日常》,Loretta遠赴西伯利亞極寒地帶、渾身貼滿暖寶寶、吃盡辛苦,拍得的一套作品。涅涅茨人,是俄羅斯的一個遊牧民族,據說千年之前,是從中國逃避戰亂跑出去的,他們至今是黑髮的黃種人模樣,終年於零下五十度的寒荒之地,靠放牧馴鹿為生,飲鹿血食鹿肉,穿鹿皮衣衫禦寒,出售鹿茸鹿皮。Loretta的作品,再一次令我意外極了。她鏡頭下的涅涅茨人,華美、柔和、靜謐、暖意融融,完全不像是苦寒荒原裡討生活的人群,健亮的眼神,考究的衣飾,色彩斑斕的裙,穩健古老的勞作舉止,組成一幅冰天雪地裡的冉冉紅塵,讓人驚嘆不止。一直盯著Loretta問,怎麼會,你怎麼會拍這些照片?我的意思是,通常的攝影家,好不容易有機會接觸到這樣奇特的人群、這樣稀奇的生存環境,大多會忍不住拍些比較獵奇的鏡頭,而Loretta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拍他們的日常,柴米晨昏,瑣碎得不值一顧的一針一線。Loretta覺得我的問題很奇怪,哈哈笑起來,我平日在香港生活,也很喜歡跑去深水埗,看人家魚販賣魚、點心攤賣老婆餅、菜場裡賣鮮腐竹、女人街賣小孩衣衫、男人街賣五金小電器,這些我都看不倦。跑到西伯利亞麼,涅涅茨人的冰雪裡的煙火,熟悉的陌生人。
一直到食午餐最後的甜物,我還在長噓短嘆,Loretta鏡頭下的涅涅茨人的面容,是如此地華美漂亮,Loretta從手機裡翻出照片給我看,你看,這些男小孩,漂亮得來,我回來以後,深夜裡在電腦上製作後期,把照片放到極大,看這個孩子的臉,簡直漂亮得啊。
兩個上海女人,於岳陽路的三月天裡,步調一致地沉醉於贊美一個遠在天邊的男孩子,這真是一宗奇蹟。
從西伯利亞的涅涅茨人,到岳陽路的上海女人,出入人間煙火,我們都在各自的溫暖紅塵裡,是日常,亦是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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