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个老人的食欲
“刘姥姥游大观园”是《红楼梦》中最热闹精彩的一段,也是美食纷呈、让人垂涎欲滴的一段。小说中最著名的精致菜肴“茄鲞”就出自这一段,其纷繁复杂的做法和配料,让人叹为观止。
“茄鲞”这顿欢乐的酒宴过后,贾母带着刘姥姥去院子里闲逛,这时丫鬟们端来了餐后点心。贾母打开一个捧盒,看到是
“一样是藕粉桂花糖,一样是松瓤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
贾母看中了饺子,问是什么馅的?得知是螃蟹馅的,不觉皱眉道:“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虽然还有“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但贾母也不喜欢,最后只好拣起一个卷子,却是只尝了一口,剩下一大半都递给旁边的丫鬟吃了。
贾母是“四大家族”中史家的小姐,嫁入贾府五十余年,她吃惯了山珍海味,享尽了两个家族的荣华富贵,自然对油腻的食物不感冒了、没兴趣了。
在贾母觉得“油腻”、毫无食欲的同时,她身边的刘姥姥却对这些精美点心十分喜爱,当然她也丝毫不觉得“油腻”,她和孙子板儿每样都吃了些,只吃得唇齿留香,十分开心尽兴。
“油腻”不仅是油腻,也是一个人生活质量的印记。而无论对食物的口感还是为人处世,能够“油腻”,都是有条件的,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抵达的。
2、两个女孩的态度
除了贾母之外,贾府中还有一个人也嫌弃食物“油腻”,这便是怡红院中的二等丫鬟芳官。
宝玉生日那天,芳官不爱吃面条,便吩咐小厨房的柳嫂子给自己“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结果柳嫂子派人送来一个食盒:
“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稻香粳米饭。”
真是太丰盛精致了,相比贾母的点心,也不遑多让。然而,小小年纪的芳官竟也跟老太太贾母一样:“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最后芳官只将汤泡饭,拣了两块腌鹅肉吃了。
芳官此时不过十六七岁,做为从小被父母家人卖掉、背井离乡学戏的女孩,她的出身只能比刘姥姥差。她进入贾府戏班、住在梨香院后,虽然生活条件大大提升,但估计也到不了山珍海味吃腻的程度。她的口味的改变就应该从进入大观园怡红院,成为宝玉的丫鬟开始。
因为性格活泼、能说会唱,芳官一进怡红院,就深得宝玉的喜欢,以至于连袭人、晴雯等都要让她三分。芳官于是越发轻狂,对干娘不敬、跟赵姨娘吵架、与其他房中的丫鬟斗气、走后门给人安排好工作(柳五儿),简直不要太恣意妄为。大概也就是在这段日子,在宝玉的宠爱下,在小厨房柳嫂子的刻意奉承下,她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就随便丢弃。内心膨胀骄傲的同时,口味也迅速贵族化,居然和贾母一样,嫌弃食物“油腻”起来。
在芳官觉得“油腻”的同时,旁边的小燕却吃得香甜,过后还特意“留下两个卷酥”,说要留给妈妈吃——小燕的妈妈不是别人,正是被芳官讨厌的干娘何婆子。小燕一家都是贾府的奴仆,她们地位不高,生活一向精打细算,还没有达到暴发户芳官的口味。她们和刘姥姥一样,还是挺喜欢享受这些精致食物的。
3、一个家族的命运缩影
从贵族之家地位最高的“老祖宗”到一个寻常丫鬟,这两个平常都没有交集的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嫌弃饭菜“油腻”,是因为贾府已经富贵到了连仆妇都厌弃山珍海味的了吗?
当然不是。
便是在芳官嫌弃油腻的同一天,宝玉和黛玉站在花荫下聊天,黛玉对宝玉说:
“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黛玉不是当家人,她都看出了贾府的严重问题,可见贾府的浪费有多么惊人。此后不久,当家的王熙凤、管家林之孝都先后为贾府的经济情况深深忧虑,想尽各种办法省钱。
无奈他们只能省点小钱,其他的根本就做不到。就连贾府未来接班人的宝玉都毫无感觉。在花荫下,他听了黛玉的话后,丝毫不以为然,反而笑着安慰黛玉说:“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他如此无脑无心,当然也就继续任着自己的丫鬟们肆意享受浪费,以为这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以永远享受下去。
《红楼梦》未完,我们没法看到未来贾府落魄的情形。但在这个任性张狂的“油腻少女”芳官身上,却约略可以看到一个家族命运的缩影。
芳官在此后不久被赶出大观园,不久又跟成为水月庵的尼姑——那水月庵的智通并不是善类,她和地藏庵的圆信主动跟王夫人要她们,便是为了“拐两个女孩子去做活使唤”。芳官走进水月庵,大概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吃喝估计都比不上梨香院岁月。如果想起自己曾经嫌弃食物“油腻”的往事,她会不会深深叹息追悔?
芳官如此,贾府也差不多吧?不懂珍惜的人生,幸运不会太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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