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给宝钗过生日,宝钗却不是主角
第22回说正月二十一是宝钗的生日,贾母要为宝钗过生日。这原本是宝钗的生日,宝钗应该是这一回的主角,可是文章中几乎没有宝钗什么事。先是王熙凤和贾琏商议宝钗生日应该怎么办,接下来是贾母和王熙凤筹办生日,再往下就是黛玉、史湘云、宝玉三人吃醋吵嘴,好容易平息了一切,贾元春又要来猜灯谜,主角是贾母和贾政,主题是借灯谜暗示小说中人物的命运。宝钗全程就是一个工具人,是来映衬其他人的。在她自己,对这个生日也不是很在乎。贾家给宝钗安排生日的意图,宝钗似乎已经全然明白,保持着看破不说破的态度,配合着他们的演出。
那么第22回中,贾母为何想起来要给宝钗过生日呢?贾母做事向来很有目的性,绝对不会因为喜欢谁或不喜欢谁,就为谁花钱费精力的。今天我们就来扒一扒这个事。
薛宝钗
薛宝钗进贾家时是多少岁?她在贾家过了几个生日?
薛宝钗进贾府是在第四回末,文章已经交代,彼时的薛蟠是15岁,薛宝钗比薛蟠小两岁。但是薛蟠生日是五月初三,宝钗生日是正月二十一,宝钗与薛蟠差两年的话,宝钗此时应该是十二岁。
薛宝钗这次进都中是为了选侍,也就是为了参选八旗秀女。关于《红楼梦》选秀是不是按清制的问题,有人还有异议,其实只要仔细读书,就会知道这是完全没有疑点的。在第19回中袭人因为自己去留的问题说过:''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宫里额宫女没有常年留在宫里的道理,这种情况只有在清朝才如此。她自己比着服役的内务府包衣三旗宫女,在宫中服役到二十五岁就可以放出宫外的惯例来说。而且她说得时候,斩钉截铁,“从来没这道理”说明这种做法是深入人心的,人所共知的,不可能有其他朝代那种“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情况了。在此处借袭人之口提起选秀之事,也是对故事背景的一个提示。
按照清朝的制度,八旗满洲、蒙古、汉军官员、另户军士、闲散壮丁秀女,年满十四岁,就要由族长经由领催、骁骑校、佐领、参领逐级上报到都统处,并造册咨报户部,参加选看。
因为宝钗生日大,是正月二十一的,她现在是十二岁,虽然还没有满十四岁,可转过年来就是十三岁了,中间还要学习各种规矩和利益,所以要提前来到都中待选。书中还提到薛蟠进都中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亲自入部销算旧账目、再计新支”,户部销账是要在年底之前,所以薛宝钗一家到贾家的时间应该是在宝钗十二岁时的秋冬季节。
薛家三口
这样,薛宝钗在贾家其实是度过了三个生日的。一个是她进贾家后不久的十三岁生日,一个是秦可卿死的这一年,还有一个元春省亲这一年,也就是第22回的十五岁生日。可是在第22回中有这样的话:“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也就是贾家并没有给薛宝钗过第一个和第二个生日。
当然,文中借王熙凤的嘴给出了两个理由。之前贾家是给林黛玉过过生日的,可以用过整生日来解释,贾家之前给林黛玉过过十岁的生日。从前回的描述看来,林黛玉母亲在她五岁时去世,去世不久贾家就派人来接,林黛玉进贾府时顶多是六岁,过过十岁生日也能说得通。但林黛玉十岁生日如何过的,文中是没有描述的,可是从林黛玉在宝钗生日时的表现来看,她是吃醋了的。宝玉问黛玉喜欢听哪一出戏,自己好给她点。黛玉没声好气地说:“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应该是她过生日的时候,贾母没有给她请戏,她生性好掐尖要强,别人有的自己没有,便觉得受冷落了。当她看见了贾家对宝钗招待规格超过了她,她就犯了小性儿。
那贾家为何会如此隆重地为一个做客的小姑娘过生日呢?真的是如贾家人口里说的仅仅为了懂礼好客吗?
贾母喜宝钗稳重和平
贾母为何突然想到要为宝钗过生日?仅仅是因为她要满十五岁了吗?
贾母要为宝钗过十五岁生日的理由是说宝钗是“将笄之年”,这倒也是个理由,可是贾母心中果然是这样想的吗?
我们再往后看。第30回上,到了这年五月,薛宝钗突然表现地有些反常,失去了以往的安泰从容。宝玉跟她开玩笑说,她像杨贵妃,体丰怯热。薛宝钗的反应是“不由大怒”。这是之前或之后,薛宝钗从来没有的心态。思量再三,她对宝玉冷笑说到:“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之后又莫名其妙对小丫头靛儿发了脾气。这是为何?
宝钗来都中是为了选侍的,可是在贾家居住了许久,再也没有提到选侍之事,这又是为何?
我们联想一下《红楼梦》的创作背景,它所反映的时代就是康熙末年至乾隆初年这段时间。
皇帝选看秀女并非是仅仅为了给自己充实后宫,还要为宗室子弟指婚,所以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停选的。四大家族之中薛家是最早衰落的,因为薛父的早亡,哥哥薛蟠又不成器,薛宝钗感觉薛家的振兴只有靠自己了。只要能够在选秀中脱颖而出,薛家就有了指望,因此她从小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冲着选秀标准去的。刚到都中时,薛宝钗对于选秀女之事还是信心满满,在见了元妃省亲时的隆重气派,她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嘉庆六年圣旨:从前皇考每遇选看秀女,皆指配与圣祖派衍二十四支宗室。今联选看秀女,理宜照此,按代指配与世宗派衍宗室。嗣后进呈宗室单时,惟将世宗派衍宗室之名单,照例进呈,候肤将所选秀女酌量指配,永著为例。
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康熙皇帝末年,因为诸位皇子争夺储君的位置发生了激烈的斗争,宗室朝臣多数人都卷入了夺嫡之中,皇帝根本就没有心思举行选秀,因此在康熙五十五年之后,皇帝再也没有举行选秀女的活动。康熙五十八年这次选秀自然也是被取消的,薛宝钗到了这年五月时,得到了贾元春从宫里穿出的消息,才有了失态之举。
贾母八十大寿
贾母这个人做事很有目的性,看着她好似净做些老太太所关心的婆婆妈妈的事,却每一件都是敲在七寸上面。例如,她早不接林黛玉,晚不接林黛玉,偏偏林如海刚刚升了盐政,她就派人来接了;家里来了那么多女孩子,个个都是花容月貌,偏偏她只对薛宝琴千喜百爱的,还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紧接着薛宝琴的准公公梅翰林就出现在了贾政的朋友圈里;她原本的生日是和宝钗一样在正月十五之后,而且也不够八十岁,第71回中她偏要在八月初三过八十大寿,接见各处的贵妇,还要买好贾家女子喜鸾和四姐儿,就是为了来年选秀做准备。
对贾家有用的人,贾母是和和气气,思虑周全。至于对她没有用人,她才懒得管,懒得多问一句话。甄家跟贾家是老亲,还多次派人过来送礼走动,。可是甄家获罪被抄之后,她竟然说:“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炎凉之态令人齿冷。邢岫烟是自己大儿媳妇的侄女,因为家里贫穷,无钱置办御寒之服。出去赏雪,一众女孩儿穿的都是大红猩猩毡、羽缎披风,只邢岫烟一个人穿着旧毡子披风,冻得缩头缩肩的,好不可怜!难不成贾母看不见?可她连一句话也不问,还是嫂子王熙凤怕太过丢脸,给了她一件大红羽纱斗篷。贾家不是最惜老怜贫么?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邢岫烟对贾家实在没有什么用处。
贾琏给贾母办过事儿,也是中个材料
那么贾母给薛宝钗做生日不可能没有目的。甚至说贾母忽然想起来问王熙凤诸人的年纪生日之前,她就想好了要给宝钗过生日。王熙凤也应该会意了老太太的意图,否则她也不必因这个事去跟贾琏商议。正如贾琏说得:“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王熙凤提示了贾琏宝钗今年满十五岁了,是“将笄之年”。贾琏才反应过来,原来老太太是这个意思,说是要比林黛玉的多增些才是。
因为贾家本身也是在旗,旗女将笄就是要参加选秀的,贾母头两年都没有给宝钗过生日,偏偏今年提出来要给她过这个生日,就是要事到头上,先买好,等到宝钗选上了,知识贾家的恩情。
宝钗进都中这一年,应该正好是康熙五十五年,这一年春天刚刚举行过秀女选看了,可她的年纪还不到。元妃省亲是康熙五十八年,时隔三年,按说应该有一次八旗选秀的,宝钗就应该参加这一次。可是朝中多事,皇帝无心操办此事,就暂时停止了本次的选秀。但是在正月里时,大家都是不知道的,一直到这年端午前后谜底才揭晓,才有了第30回上宝钗失态的事。
秀女
选秀一再拖延,薛宝钗还有机会吗?
贾元春省亲时看了薛宝钗,觉得她被选上的可能性很大。若是薛宝钗入宫成为皇帝的后宫,元春自己也有个襄助;若是指婚给近支阿哥,对于贾家的未来都是很有帮助的,因此贾元春对宝钗的态度就格外不同。在第二十八回中,端午赐礼的时候,元春实际上已经知道本年的选秀被终止了,但是薛宝钗正在好年龄,她又不是被撂牌子了,三年之后照样可以参选,因此把她的礼物提升到和宝玉的一样等级,是“上等宫扇两柄, 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和黛玉等人拉开了距离。有人说贾元春看好宝玉和宝钗的婚事,其实并非如此。宝玉是荣国公之后,他的婚事多会由皇帝赐婚,元春是干涉不了的。她给宝钗的礼物中,比其他姐妹多出来凤尾罗和芙蓉簟,更多的是一种鼓励,让她不要气馁,之后还有机会。
之后的选秀又接连赶上了康熙皇帝、雍正皇帝的母亲孝恭仁皇后的驾崩,国丧一直持续到雍正四年五月二十三日才结束。这个时候贾母的真实生日已经过了,但是为了准备迎接雍正五年春的选秀,贾母需要一次盛大的社交活动,来联络都中的势力,就在第71回的八月初三举行了她所谓的八十大寿。
而在贾母八十大寿的前一回中,宝钗还作诗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依然是没有放弃选秀之心的。
元春延续了贾家的富贵,选秀女是个好机会
我们来算一下宝钗康熙五十八年就已经十五岁了,到雍正五年她已经二十五岁了,还能参选秀女吗?这是可以的。
一般正常情况下参选秀女一般在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如果逾龄了就会被撂牌子,经本旗牛录章京同意后,秀女可以自行嫁人。可是康熙五十八年到雍正五年之间是个特殊时期,一直没有秀女选看,嫁娶之事也被禁制了。按照清朝规定,不论记名多久,未被撩牌者,不许婚嫁。秀女因故当年未被选看,逾三年甚至更久,还会再被选看,如此以来,旗人中便出现许多愈龄未婚女子。清朝初建之时,有叶赫老女布喜娅玛拉三十三岁才嫁给蒙古贝勒巴噶达尔汉之长子莽古尔岱,所以晚婚在清朝不算个事儿。贾赦之续弦邢夫人,贾珍之续弦尤氏,她们本身出身低微,却能嫁到贾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多是大龄秀女赐婚贾家才能如此的。
对于这次延期选秀,朝廷也是另有恩赏的。雍正五年皇帝圣旨:“八旗秀女阅选毕,将记名数目请旨覆阅,其八旗记名三品以下官员之女每月赏银二十两。如记名过五年退出者著加恩赏银二十两。在五年内退出记名者,即停其每月赏银。”雍正五年这次选秀中,没有被撂牌子,依然记名的秀女,每月赏银二十两哎,跟王夫人的月钱是一样的。还有记名超过五年的,假如是十七岁时被记的名,那不就要超过二十二岁了吗?因此宝钗在贾母生日第二年时,还是有机会再一次参加选秀的,不过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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