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景公六年(公元前594年),晋国岁饥,盗贼蜂起,荀林父遍访国中之能察盗者,得到一人,乃卻氏之族,名雍。此人善于识别盗贼,曾经游市井间,忽指一人为盗贼,使人拘而审之,果真盗也。荀林父问:“何以知之?”
卻雍道:“吾察其眉睫之间,见市中之物有贪色,见市中之人有愧色,闻吾之至,而有惧色,是以知之。”
卻雍每日获盗数十人,市井悚惧,而盗贼愈多。大夫羊舌职对荀林父说:“元帅任卻雍以获盗。而盗未尽获,卻雍之死期却至矣。”
荀林父惊问:“何故?”
羊舌职回答:“周谚有云:'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慝者有殃。’恃郤雍一人之察,不可以尽群盗,而合群盗之力,反可以制郤雍,不死何为?”
未及三日,郤雍偶行郊外,群盗数十人合而攻之,割其头去。荀林父也忧愤成疾而死。晋景公闻羊舌职之言,召而问曰:“子之料郤雍当矣!然而,消弭盗贼有何策?”
羊舌职回答:“如果以智御智,如用石压草,草必缝生。以暴禁暴,如用石击石,石必两碎。故弭盗之方,在乎于化其心术,使知廉耻,非以多获为能也。君如择朝中之善人,显荣之于民上,彼不善者将自化,何盗之足患哉?”
晋景公又问曰:“当今晋之善人,何者为最?卿试举之。”
羊舌职道:“无如士会。其为人,言依于信,行依于义;和而不谄,廉而不矫;直而不亢,威而不猛。君必用之。”
当士会定赤狄而还,晋景公献狄俘于周,以士会之功,奏闻周定王。定王赐士会以黻冕之服,位为上卿。遂代荀林父之任,为中军元帅。且加太傅之职,改封于范,是为范氏之始。士会将缉盗科条,尽行除削,专以教化劝民为善。于是,奸民皆逃奔秦国,无一盗贼,晋国大治。
景公复有图霸之意。谋臣伯宗进言:“先君文公,始盟践土,列国景从。襄公之世,犹受盟新城,未敢贰也。自从令狐失信,始绝秦欢。及齐宋弑逆,我不能讨,山东诸国,从此轻晋而附楚。至救郑无功,救宋不果,复失二国。晋之宇下,惟卫、曹寥寥三四国。齐、鲁天下之大国,君欲复盟主之业,莫如亲齐、鲁。使人行聘于二国,以联合其情,而伺楚之间,可以得志。”
晋景公以为然,于是派遣上军元帅郤克,使鲁及齐,厚其礼币。
却说鲁宣公以齐惠公定位之故,奉事惟谨,朝聘俱有常期。至齐顷公无野嗣立,犹循旧规,未曾缺礼。郤克至鲁修聘,礼毕,辞欲往齐。鲁宣公亦到礼齐之期,乃使上卿季孙行父,同郤克一同启行。方及齐郊,只见卫上卿孙良夫,曹大夫公子首,也为礼齐来到。四人相见,各道来由,不期而会,足见同志了。四位大夫下了客馆。次日朝见,各致主君之意。礼毕,齐顷公看见四位大夫容貌,暗暗称怪曰:“大夫请暂归公馆,即容设飨相待。”四位大夫,退出朝门。
齐顷公入宫,见其母萧太夫人,忍笑不住。太夫人乃萧君之女嫁于齐惠公。自惠公薨后,萧夫人日夜悲泣。顷公事母至孝,每事求悦其意。即闾巷中有可笑之事,亦必形容称述,博其一启颜也。是日顷公干笑,不言其故。萧太夫人问道:“外面有何乐事,而欢笑如此?”
齐顷公对曰:“外面别无乐事,见一怪事。今有晋、鲁、卫、曹四国,各遣大夫来朝。晋大夫郤克是个瞎子,只有一只眼光看人。鲁大夫季孙行父是个秃子,没一根毛发。卫大夫孙良夫是个跛子,两脚一高一低的。曹公子首是个驼背,两眼观地。吾想生人抱疾,五形四体,不全者有之。但四人各占一病,又同时至于吾国,堂上聚著一班鬼怪,岂不可笑?”
萧太夫人不信:“吾欲一观之可乎?”
齐顷公曰:“使臣至国,公宴后,按例有私宴。来日儿命设宴于后苑,诸大夫赴宴,必从崇台之下经过。母亲登于台上,张帷而窃观之,有何难哉?”
话中略过公宴,单说私宴。萧太夫人已在崇台之上了。旧例:使臣来到,凡车马仆从都是主国供应,以暂息客人之劳。顷公主意,专欲发其母之一笑,乃于国中密选眇者、秃者、跛者、驼者各一人,使之分御四位大夫之车。郤克眇,即用眇者为御;行父秃,即用秃者为御;孙良夫跛,即用跛者为御;公子首驼,即用驼者为御。
齐上卿国佐谏道:“朝礼,国之大事。宾主主敬,敬以成礼,不可戏也。”
齐顷公不听。车中两眇,两秃,双驼,双跛,行过台下,萧夫人启帷望见,不觉大笑。左右侍女,无不掩口,笑声直达于外。
郤克初见御者眇目,亦认为偶然,不以为怪。及闻台上有妇女嬉笑之声,心中大疑。草草数杯,即忙起身,回至馆舍,使人诘问:“台上何人?”乃国母萧太夫人也。
须臾,鲁、卫、曹三国使臣,皆来告诉郤克,言:“齐国故意使执鞭之人,戏弄我等,以供妇人观笑,是何道理?”
郤克道:“我等好意修礼,反被其辱;若不报此仇,非丈夫也!”
季孙行父等三人齐声道:“大夫若兴师伐齐,我等奏过寡君,当倾国相助。”
郤克道:“众大夫果有同心,便当歃血为盟。伐齐之日,有不竭力共事者,明神殛之!”
四位大夫聚于一处,竟夜商量,直至天明。不辞齐顷公,竟自登车,命御人星驰,各还本国而去。国佐叹曰:“齐患自此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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