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西游、水浒、三国在写作手法方面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他对每一个小人物都给予了人文关怀,不吝笔墨对这些人物进行深度刻画,从这些笔墨中,我们能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小人物的家长里短,以及带有人间烟火气的人情世故。
贾芸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小人物,他是贾府的旁支,但家境没落,父亲早早去世,只剩下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为了让自家的生活过得好一些,他便想去荣国府谋个差事,恰好元妃省亲刚刚结束,省亲别墅(即大观园)内部还亟待修缮,有不少工作职位,于是贾芸便前往荣国府寻找贾琏,希望能通过琏二爷,谋得个职位。
可事情并没有贾芸想象得这般顺利,贾琏虽答应为他谋划,但迟迟落实不了,且看原文: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她已经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第24回
贾芸心思缜密,极会察言观色,虽然贾琏的话说的云山雾罩,但贾芸还是透过贾琏的只言片语明白了:眼下荣国府内管事的人是王熙凤,不是贾琏,自己拜错菩萨了。
至此,重头戏才刚刚开始,贾芸展现出了远远超过他十八岁年龄的成熟和世故,他立刻将求人的重点放在王熙凤身上,可去求人总不能空着手去,于是他便去自家舅舅卜世仁的香料铺里,想要赊几两冰片、麝香,作为给王熙凤的见面礼。
这个礼物可不是随便选择的,而是贾芸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眼下正值端午时节,荣国府内部各种节礼都需要冰片、麝香此类香料,这是身为荣国府管家的王熙凤正需要的,仅此细节,足可见贾芸之精细处。
可舅舅卜世仁却是个“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势力小人,他认为贾芸家境萧瑟,借了他冰片、麝香,万一他还不起怎么办,故而推脱借口,又是冷笑,又是编故事: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
贾芸软语再三请求,舅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借,不得已,贾芸只能起身,婉拒舅舅、舅妈假客气式的“留下吃饭”,另寻他法,脂批亦赞贾芸:有知识,有果断人,自是不同。
无巧不成书,贾芸从舅舅处出来,回家的路上,恰好撞上了醉金刚倪二,倪二虽是市井无赖,但却颇有游侠之气,听贾芸叙说完难处后,先骂了卜世仁一顿,然后自掏腰包,拿出十五两银子借与贾芸,这才帮贾芸解决了燃眉之急。
亲人没有帮自己,倒是一个陌生人帮自己解决了燃眉之急,何其可笑!
《红楼梦》中此处有一细节,贾芸拿钱回家后,因为怕母亲生气,所以故意隐瞒了舅舅卜世仁的所作所为:
(贾芸)见他母亲正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哪去了一日?”贾芸恐怕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饭了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第24回
脂批云: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
贾芸的母亲全书就出现了这么一小段,可曹公笔法入木三分,令人叹服。想来贾芸母亲亦是勤劳妇人,故而出场以“炕上拈线”为契机,有此贤母,方有贾芸这般儿子。
贾芸亦是孝子,在舅舅卜世仁处遭受言语侮辱,若是寻常十八岁男儿,恐怕恨不得向母亲倾诉,母子两人一起言语谴责其舅为人,可贾芸却孝顺善良,怕母亲生气,故而自己一人承担,张口便问母亲吃饭不曾,母亲已吃过,亦为儿子留了饭。
虽家中无父,却母慈子孝,令人欣慰,寥寥数字,却能力透纸背,除曹公外,还有哪位文笔能达到这般程度?
次日,贾芸买好了冰片、麝香等香料,便来到荣国府,守在贾琏院门外,静静等待王熙凤的出现,不一会儿,果然一群人簇拥着王熙凤出门。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转变,王熙凤刚看到贾芸的时候,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可架不住贾芸言辞精准,几句话说在王熙凤的心窝里,立刻对贾芸产生了好感: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撮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只问他母亲好......贾芸道:“我母亲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得周周全全,要是差一个儿的,累的不知怎么样呢!”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第24回
笔者读此自惭形秽,言谈机锋竟不如一个十八岁的贾芸,今之十八岁的年轻人,恐还头脑懵懂,不知人情世故为何物,思之感慨万千。
贾芸非常聪明,用今天的话来说,贾芸来找王熙凤之前,是做过市场调查的,他知道王熙凤缺冰片、麝香,所以专门买来相送;他知道王熙凤性格锋芒毕露,好大喜功,最爱听别人的奉承,故而精准打击,竟能让王熙凤当场笑脸相对。
其后,贾芸没有急功近利,直言自己求职的意向,而是先送礼,但送礼又是有技巧的,贾芸早已为自己的送礼编好了故事:
贾芸道:“有个原故,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蠲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哪一处,连家眷一起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给亲朋......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糟蹋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第24回
即便是编故事,贾芸也编的格外严谨:自己有个开香料铺的朋友,因为蠲了个官,全家去了云南,这些香料是他送的。这个故事有头有尾,甚至还有明确的地点“云南”,别说凤姐,读者若不是有幸站在上帝视角,恐怕也会被贾芸的故事给骗了。
贾芸精通送礼之道,若是没有这个故事,那么这一匣子香料就成了贿赂之物,王熙凤安能受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贾芸之所以敢这么隐晦地送礼,是基于对王熙凤智商、情商的信任,他相信王熙凤明白自己的意思,不需要多言——大家都是聪明人!
若王熙凤是个糊涂人,真的就傻乎乎收了礼,又不给安排工作,那贾芸不就白送了,所以贾芸对王熙凤是很有信心的。
而王熙凤则比贾芸心机更深一层,她知道贾芸此行的目的,也已经打算给贾芸安排工作了,但因为收了这份礼,她反而不能立刻就给贾芸安排——否则显得她好像没见过世面,被这么点好处给收买了。
凤姐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没要紧的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第24回
但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王熙凤只是想晾贾芸一会儿,亦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次日,王熙凤便假装“恍然大悟”,找来贾芸,指责他都是一家人,为何不直接说要找工作,还兜这个圈子做甚?
贾芸找工作一事,至此结束。但透过这个过程,我们能看到贾芸这个小人物的奋斗精神,以及他身上的人性光辉——孝顺、善良、聪明、机敏,亦能窥探到王熙凤为人处世之老辣,怪乎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能做荣国府的管家,管理上上下下几千口人。
一本《红楼梦》,人情世故尽藏其中,若非细心之读者,安能窥探其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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