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虽是荣国府大房的太太,可《红楼梦》中关于她的笔墨,远远少于王夫人,这也导致读者往往一带而过,不去深究邢夫人身上的一些疑问。
立足掰开揉碎的原则,邢夫人或者说邢家,其实也存在身份成谜的情况,其核心点在于邢夫人的两个兄弟:邢忠和邢德全!
按照《红楼梦》原著的记载,邢忠是邢夫人的兄长,生活过得贫苦不堪,故而第四十九回,邢忠夫妻两人带着女儿邢岫烟,千里投奔邢夫人,原著记:
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第四十九回
由此可知,邢忠是邢夫人的哥哥,而这恰恰是邢家身份之谜的起点。
因为到了第七十五回,突然又出现了一个邢家兄弟,即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他去宁国府参加宴会,宴席上派了姐姐邢夫人一篇不是:
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理。我母亲去世时,我那时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时,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来。如今二姐家虽也出阁,他家里很艰难;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了你贾府的,就是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的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第七十五回
此段描写看似寻常,却隐藏着相当多的疑点。
首先,邢德全是邢夫人的弟弟,邢忠即邢岫烟的父亲,他是邢夫人的哥哥,既然如此,为何邢德全被称为“邢大舅”,按照称呼逻辑来说,应该邢岫烟的父亲是大舅才对!
其二,邢德全在宁国府的宴会上喝醉,抱怨邢夫人带走了邢家全部的家私,导致邢家那边需要花费,都得专门来荣国府,找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来要!
为何邢家的财产被邢夫人一个女眷给霸占了?邢德全也有解释。原来当年邢家老娘去世得早,邢德全虽是男丁,但到底年幼,只有邢夫人年长,故而轻松掌控了邢家的财产!
可细思之下,还是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
邢德全当年年幼,故而无力与邢夫人争夺财产,可邢岫烟的父亲邢忠可是比邢夫人年长,当年他怎么也毫无话语权,任由妹妹邢夫人将财产全部转走?
更可疑的是,邢忠与邢德全的形象异常相似,邢德全身为邢夫人的胞弟,吃喝嫖赌无所不作,甚至在宁国府的宴会上,当众和娈童争风吃醋,俨然是个不中用的人;
邢忠和邢德全的性格也是大同小异,譬如第五十七回,曹雪芹曾借宝钗心理旁白,解释过邢岫烟的处境,原著记载:
宝钗自见他(邢岫烟)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第五十七回
将这些种种因素考虑在一起,就会发现邢家人的身份显得有些杂乱,甚至有些不合逻辑。
尤其是邢岫烟的父亲邢忠,他是邢夫人的兄长,为何日子会过得清贫至极,乃至于连一处房产都没有,在蟠香寺庙整整租住了十年?
目前对于邢夫人、邢忠、邢德全的亲属身份,有三种猜测:
其一,邢忠、邢德全是《红楼梦》删改出现的问题,可能在最初的设置中邢忠、邢德全就是同一个人,由于为人纨绔,酗酒赌博,最终导致生活穷困,不得不依赖邢夫人置办房子田产。
之所以有这种猜测,是因为邢忠、邢德全出现的时间线重合,第四十九回邢忠夫妇投奔邢夫人之前,邢德全完全没有出现过。
但不可忽视的是,《红楼梦》第二十五回,曾隐隐约约提到过邢家的人员情况,彼时贾宝玉被马道婆下蛊,荣国府大乱,各家亲戚都前来探望,期间有如此一段描写: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候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第二十五回
此处提到邢夫人弟兄辈,也前来探望过贾宝玉,但这里的弟兄辈是否指的是邢德全,如果是邢德全,为何不直接说出邢大舅的名讳,以便和第七十五回宁国府宴会上的邢大舅形成前后对照?
是曹雪芹疏忽了,还是说邢大舅是后来添加的,故而早期写第二十五回时,还没有意识到邢大舅的存在?如果邢忠、邢德全、邢大舅这三个称呼指的是同一个人,那么所有的解释便可以解释通,但到底违反了原著。
其二,亦有论者认为,邢忠、邢德全是两个人,邢德全确实是邢夫人的胞弟,邢忠虽是邢夫人的兄长,有可能不是自家哥哥,而是堂兄。
按照这种解释,所有的情节也能理顺,包括邢德全身为邢忠弟弟,却被称为邢大舅的问题,也能被合理解释,毕竟邢忠不是本地邢家人,他的辈分对宁国府下人称呼邢德全为邢大舅,没有时效性的影响。
可如果这般解释,还是部分违背了原著。因为《红楼梦》只是明确点出邢忠是邢夫人的兄长,并没说是堂兄。
就好比薛蝌、薛宝琴,纵然和薛蟠、薛宝钗的名字极为相似,但我们读者就不会认为薛蝌、薛宝琴是薛蟠的亲弟弟、亲妹妹,因为人家原著明确说了薛蝌、薛宝琴是从弟、从妹。
如果邢忠是邢夫人的堂兄,曹雪芹完全可以直接点破,于第四十九回称“邢夫人的堂兄嫂前来投奔”,这样读者就不会产生其他猜测,眼下少了一个“堂”字,读者自然认为邢忠是邢夫人的自家兄弟,和邢德全是一样的身份。
另外,如果邢忠只是堂兄,而且家境一团糟,用原著中的话来说,夫妇两人都是酒糟透的人,那么薛姨妈为何会看中邢岫烟,而且一开始还准备将她许配给自家薛蟠,后来又落实到了薛蝌身上,促成了蝌、烟两人的姻缘?
显然,薛姨妈联姻冲的是邢夫人,此时的邢家虽已没落,但到底门面还在,可如果邢忠仅仅是堂兄,跟邢家隔了一层,薛姨妈也不至糊涂到跟这么一家人联姻。
事实上,薛蟠后来迎娶的夏金桂,那也是曾经的皇商之家,可见薛姨妈对门第还是有要求的。
金桂使计薛家大乱
严格论来,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邢忠是邢夫人的哥哥,但身份是庶子。
可这样推测的话,邢忠即便是庶子,也是男丁,如果有他存在,邢家的财产为何能被邢夫人给全权掌握,按照邢德全的解释,当年邢夫人掌权,是因为他还年幼,家中孩子只有邢夫人年长,可如果有邢忠存在,邢夫人是没有机会完全掌权的,同时邢德全对邢忠也只字不提,宁国府的宴会上也未提到这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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