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图/文 手心至爱
这是一个小小的城镇,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茶馆。小镇其实不小,叫小镇大约是因它距杭州、上海都太近的缘故,相对大城市而言就显得小了。小镇也没什么大的影响力,如果没有出过蒋百里、徐志摩等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人们恐怕在版图里都查不到,江南水乡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就连经常在沪杭线上跑来跑去的熟客,大都也只知道这个地方,一个叫做海宁的停靠站而已。
这个外人称作海宁的小镇,在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口中叫做硖石。镇的东西各有一座小山,在山与山的中间,有一条由南往北的河流,河上横跨着几座石桥,镇上的居民,在小河的两岸临水而居。硖石镇的由来大抵是因了两山夹一水的独特地貌,故名硖石的。小镇有一家茶馆,在河东那条唤作东南河的老街上。茶馆虽然坐西朝东,但常年也见不到多少阳光。一条深褐色的石板路,蜿蜒铺陈在街两边的小楼下,从檐头滴下的露水、雨水、晾衣服的水,把路上的石板,滴得每天都是湿漉漉的。茶馆的屋后,有一条通往四里八乡的河道,河道北接运河,南连钱塘江。河水经年不息的流淌,向着不远处的大海流去。沿河边石头堆砌的“傍岸”上,每隔几步,就可以看到一个个既宽又大的“石坨”,每一个“石坨”边上皆有树,树因为种植的时间不同,自然树的品种也皆不同。
天还没亮,当住在老街的人们还在睡梦中。茶馆的炉子上,几把水壶里的水早已冒着热气。前天休店时翻在八仙桌上的长条凳子,早已被李老头按部就班,摆放得整整齐齐,桌子也一如既往地抹了个干干净净。一切收拾妥当,夜色中的李老头蹲在门口,静静地等待茶客的到来。偶有赶早的路过,看到蹲在门口的他,打个招呼,便又匆匆地融入在老街的夜色里。最早来到茶馆喝茶的人,一般都不是经常上街的。当屋后的河道里传来“吱哩咕噜”的摇船声,李老头听声音知道,那是乡下人摇着船来赶早市了。便忙不迭的拿上手电筒,跑到“石坨”上,接着从船上扔上来的船头绳,帮着栓在“石坨”边的树上。然后照着手电,一个个地把他们迎上岸来。从柜子里拿出来不经常用的大茶壶,给他们泡上一壶二毛钱的红茶,扯上几句今年收成怎样的家常话,便又蹲回在门口阶檐石上,默默地望着夜色下的老街。并时不时的转过头来,看一眼边喝茶边吃着自己带的——粽子或番薯的乡下人,脸上一脸的不屑。
大清早,当“倒马桶”的声音在老街上响起,老街便随着声音醒转来了。老街两边的窗口,皆慢慢的亮起来一盏盏的灯光,老街于是也便亮了起来。吃茶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多了起来。李老头的茶馆也便开始了一天里最热闹、最忙碌的一刻。早上的茶馆,喝茶是挺有讲究的,就是平常莽撞的人,来得次数多了,也能看出来一些门道来。沿街门口的两张桌子,是一般人,尤其是乡下人万万不可坐和不敢坐的。当这两张茶桌上,每天必到的这几个老茶客,挎着竹篮在这张桌子上坐下来,阶檐石上便多了一个个放着鸡蛋的篮子,篮环上皆夹着几张票据。一切准备妥当后,便有其中的一位,满脸堆笑着跑到最里面的桌子,矮着身子给工商、税务、粮管所那几位干部递上一圈烟,轻声叫过李老头来把帐一结。“你们慢慢喝,我先去忙。”每每话音未落,人便已经坐回了门口的桌子上。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达成的默契,那几位吃公家饭的,从来都没在茶馆的大门进出过;总是从靠河边的门悄悄的进来,又悄悄地地走了。
当白日能照进茶馆时,茶桌上除了几个既喝茶又喝“早烧”的,茶馆又一次在醉鬼的嘟嚷里沦落成萧瑟。李老头一边扫地边数落着那几个醉鬼“没钱喝什么穷酒,就你那量,也不看看自己;快死回去吧,到午饭了,家里都等着你买的菜烧呢。”等把几个酒鬼寒碜走后,他于是便在炉子上,张罗起自己的中饭。街上也经常的突然走过去一大群人,有说有笑的,李老头知道那是乡下,那家的儿女订亲,带上七姨八姑的来镇上饭店吃饭。每当这个时候,茶馆里的李老头就禁不住自言自语一句“儿子要是活着,这个时候也该到娶媳妇的年纪了。”然后便是重重的叹息声。那个下午,他便沦陷在怀念里,颓废到一下子老了许多。
当一群“叽叽喳喳”、蹦哒着的孩子,背着书包冲进茶馆的时候,夕阳正透过屋后的门,照在茶馆干净的地面上。“李爷爷,今天还有没有茶呀。”这时候的李老头,干瘪的脸上堆满了慈爱,“来、来、来……孩子们,给你们留着好茶呢。”李老头从柜子拿出来几个最新的、也是最干净的茶盏,一个个的给他们沏上茶,总忘不了关照一句“慢点喝,还有、还有……”
傍晚,当老街又一次被夜色吞噬,茶馆便又隐没在老街的夜色里。
日子也自然地周而复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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