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战役蒋军大败,老蒋与国防部无疑应承担最大责任。然而,作为徐州“剿总”总司令的刘峙,在回忆录中让我们看到的却是“庐陵自文天祥以后,五百年才出我这样的一个人物”。
那么,他自己应承担的战败责任呢?书中只有总座高见一次次被否定,其它将领一次次犯错误。
刘峙
其实,在战役中,刘峙并非没有指挥权。
11月10日夜,杜聿明飞抵徐州,主要负责军事指挥。在此之前,由刘峙负责。
刘峙11月28日飞抵蚌埠后,原蚌埠指挥所撤消,主任李延年改任兵团司令。徐州“剿总”驻蚌埠,负责李、刘两兵团北援;杜聿明兼任前进指挥所主任,指挥北线邱、李、孙三个兵团及其它部队。
但是,总座在回忆录中,不但推卸了责任,还把自己打造成文天祥式的人物,堪称洗文典范。
我们今天就看看他是怎么洗的。
说明:限于篇幅,本文着重展示总座回忆录,对所涉及的史实不再一一辨析,军迷朋友们可以自己了解、判断。
剧照
回忆录中多处诬我军为“匪”,本文进行了处理。
总座洗文的精髓在于,把格局拉满,直接对标文天祥,围绕这一中心目的展开叙事。
第一,一篇好文要有“凤头”,总座起笔不凡
淮海战役出现在第五章第六节,如下:
六、义不容辞跳火坑
……
民国卅七年的夏天,陇海线的军事已面目全非,岌岌可危。原来坐镇在徐州兼领郑州的陆军总司令顾祝同因升任参谋总长,势难兼顾,需人接替。蒋公想要蒋铭三(鼎文)兄去,他坚决让辞。再想到我,征询我的意见。当时的局势,在不懂军事的一般社会人士,已都洞若观火,除非出现奇迹,很难“挽狂澜于既倒”。但是我的答覆是:“要我做官,不敢奉命,要我拼命,义不容辞。”所以我向国防部辞行的时候说:“见危授命,我是跳火坑,个人生死事小,但望大家以国事为重,这次要对我多多指导与支援。”
【评】起笔写明临危受命,尤其是明知跳火坑,仍慷慨陈词,极有神韵。
这时,豫东战役即将开始,离淮海战役发起尚有近五个月。
回忆录
当时我的对手有两个——陈毅与刘伯诚。陈有十六个纵队,约四十万人,刘有七个纵队,约廿万人,可能集中的民兵还未计算在内,而我所指挥的第二兵团邱清泉,第七兵团黄百韬,第十三兵团李弥,第十六兵团孙元良,总兵力最多不过是廿五万人,新兵又多,装备不全,有的军还没有整补完成……
【评】总座兵力少,又多为新兵,而且装备不全,进一步说明“临危受命”、“跳火坑”,衬托“义不容辞”。
按总座这组数据,打败仗不能怪老刘无能。
第二,娓娓道出战役中总座高见一次次被否决,提示写洗文要善于在失败中寻找和挖掘亮点,是否属实并不重要。
大致概括如下,详见原文截图:
战役前,蒋军是撤至淮河之线,还是在徐州决战,“惟参谋本部对攻守之计迟未确定,我请求将黄百韬兵团集结于运河西岸,又未蒙核准。”总座高见被否决后,迟至11月5日,顾祝同才召集军事会议。
根据会议商定,总座命令黄百韬以一部策应第四十四军,主力于11月6日撤退。但黄百韬没有坚决执行,迟至8日才开始撤退,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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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百韬被围后,总座想将邱清泉兵团不待集结完毕,会同李弥兵团于12日发起攻势,救援黄百韬。但杜聿明不同意总座高见,主张集中完毕,再行攻击。等到情势不对,14日攻击,又迟了一步。
稍后,国防部判断共军撤退,催令追击,总座认为共军攻黄百韬志在必得,督促邱李两兵团猛攻救黄。事实证明,国防部有误,总座高见,但漏写总座战时宣传的“潘塘大捷”,有瑕疵。
黄百韬覆灭后,国防部于11月24日召集人员会商,总座的参谋长李树正提出:“放弃徐州,原则同意,但须证明陈毅主力参加围攻黄维兵团时,再开始行动为有利”,然南京却让总座去了蚌埠。此处总座明显记错了,这次会议讨论的是打通津浦路徐蚌段,放弃徐州的决定是下一次会议作出的。
杜聿明放弃徐州后,总座根据空军侦察报告,绘制情况图空投杜聿明,请其迅速击破当面之敌南下。杜却回电再次否决了总座高见。
总座眼见黄维、杜聿明遭围困,急赴南京面报蒋公,请再给一个军,由蚌埠向北攻击解围。但迟至黄维覆灭前,才增援到一个杨干才军。此处裁剪得当,略去蚌北阻击战双方实际兵力对比与战线宽度,洗得妙。
叙述黄维兵团覆灭后,“写到此处,我真痛心万分,不忍再写下去了。”精妙。结局太惨,无须再洗,以情怀留白可也。
第三,不该说的不说:徐蚌作战检讨历数种种错误,唯独忘了他自己。
检讨共计十三条,详见截图:
检讨书
【评】客观地说,总座在此还是说了些实话。如“战略之失败多于战术,战术之失败多于战斗”,及蒋军内部协同等问题。
但是,检讨吐槽了一个遍,却唯独忘了他自己。
尤其是指出黄百韬“撤退稍事迟延,渡河设备不周”,却忘了自己事先通知盐商泄露军机、令李弥撤回徐州致黄百韬失去掩护的事实。当然,还有蚌埠北援失败。
洗文之道便在于此。实话可以说,得分谁。
韦小宝同学的秘籍,总座深得其中三味。
第四,拉满格局,看文天祥式的人物是怎样出炉的?
检讨书
这部分内容属回忆录第六章,“感慨、反省、期望”,看这题目,很有点自我反省的意思。
然而,不是。
1、先写情怀,渲染造势
本章起笔便是情怀,如下:
中国不会亡。
唯有自己承认失败,才不会永远绝望。“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我们的前途在大陆,我们的希望在大陆,我们要打回大陆去!
我不承认老了,我必定要跟在后面摇映呐喊,为反攻将士助阵。
不善于利用有限的生命,不能创造无限的生命,徒然珍惜有限的生命,必然浪费无限的生命。
必死不死,倖生不生。
我们唯一畏惧的东西,就是畏惧的本身。
面对太阳,阴影只能在你的背后。
坚强吧!当我们在忧患的时候。
检讨书
2、文天祥式的人物是这样出炉的
写完情怀,第一节题目为“前思后想是谁之过”。乍一看题目,以为总座在检讨自己的过失。
然而,不是。内容如下:
当徐州附近作战最激烈的时候,邱清泉兵团曾经在一个晚上发射炮弹一万多发,用“火海”扑灭“人海”。我也于此时发了个电报给蒋公“我不会辱及我的乡先贤文信国公”,请他放心。同时也想到文天祥最后所留的几句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在这时,我的三个旧部,剿总办公室少将副上任麻安邦,上校附员戴以道,第二处上校科长周英;也暗中作了准备,到时与我同归于尽,不让庐陵自文天祥(文山)以后,五百年才出我这样的一个人物作俘虏。这是以后他们才告诉我的,我认为他们员是我的心腹干部,为我作精忠报国的准备。
【评】邱清泉:总座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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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命令让总座撤到蚌埠,失去了舍生取义的机会。
成仁取义而不得,总座便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剃须明志。如下:
从民国卅八年一月廿三日起,为记着此一奇耻大辱,我决定从此剃须,不消灭共军誓不再留。而今十七年了,每对镜自照,嘴上还是光光的,这一分怅惘的心情,诚非笔墨所能形容。
这段描述,很有画面感。
回忆录
第五,话题转进,总座完美甩锅
回归主题,总座写没写自己的战败责任?他在第六章第一节“前思后想是谁之过”中是这么说的:
我担任徐州剿匪总司令,……其间经过豫东、兖州、济南、徐蚌四次战役,不管国家的政治与经济是如何的失败,战略与政略是如何的失调,国防部对于战守是怎样的举棋不定,补充补给是怎样的迟缓与不足,若干部队长是怎样的不能练兵,,或者是私而忘公,但总在我手上损失大军四十多万,纵然蒋公了解,国人鉴谅,我又岂能说没有责任?我是一个革命军人,诚实为本,决不推诿自已应负的责任,冀减自己的罪过……我在由南京开至上海的夜车上,前思后想,辗转难于入寐,不免心问口,口问心:
“是谁之过?除了政府高级的文武干部,应负其咎责外,又还有谁之过?我们能不愧对国人吗?”
【评】请注意总座列出的六个原因。如果说前面战役检讨十三条主要吐槽的是具体的他人,现在开始吐槽宏观层面了。
这就意味着,要把战役失败责任,转换为解放战争失败的责任。
从更广角度检讨战争失败原因当然可以,但自己之过呢?
继续往下看,第二节“无可推卸的责任”,看名字,应该谈谈自己在淮海战役的战败责任了吧?
然而,没有。他在简述了蒋公下野,自己心中痛苦之后,便开始回顾自己的光辉业绩:
“我回忆民国十六年兼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十八年当选中国国民党第三届中央执行委员,十九年任河南省政府主席,廿年兼国民政府委员,当选中国国民党第四届执行委员,受二等宝鼎勋章,廿四年任陆军二级上将,当选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受一等宝鼎勋章,甲种一等光华奖章,廿五年兼国防会议委员,受二等云麾勋章,革命十周年纪念勋章,廿六年受陆海空军甲种一等奖章,廿八年受华胄勋章,忠勤勋章,一等云麾勋章,卅四年当选中国国民党第六届中央执行委员,受青天白日勋章,胜利勋章,卅七年当选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而军职则由师长、军长、指挥官、总指挥、总司令、至司令长官、绥靖主任。可以说我个人在党、政军三方面都负过相当的责任,尤其是军事责任 重于党、政责任。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而这些勋章便是无数将士的头颅与鲜血换来的。”
回顾了自己的光辉业绩,总座最后很谦虚。
然后,再度抒发情怀之后,就是下一节“大陆失败的感慨”,就没有然后啦。
回忆录
第六,后记
刘峙回忆录关于淮海战役的叙述,其出发点就是推卸责任。他洗白的手法,其实并不高明,稍有军史常识的军迷朋友都明白怎么回事。
对于书中记录的史实、数据是否可信,自然要打上一个问号。
但是,总座成书若干年以后,某人读罢,遂为纠正世人对“猪头”的偏见,翻遍史籍,呕心沥血,经年撰文澄清,并指出:现今史书对淮海战役的记述是宣传,有人“因好大喜功而虚报战功”,并正色曰:“好大喜功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呜呼,总座有此铁粉,倘地下有知,必当笑慰九泉。
刘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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