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工艺设计是徽章批量制造的前提。通常情况下,制造勋章的难度大于奖章、纪念章,因为工艺要求更高。五五勋章对于新中国来说是一件新事物,高质量的批量生产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此,五五勋章的工艺设计比图案和造型设计更为重要,也更具挑战性。换一个角度看,当时图案和造型设计的难点之一是如何适应工艺设计,而非相反。
就像图案设计和造型设计需要有周令钊这样的核心人物一样,工艺设计也需要核心人物。他就是著名工艺美术家、中国工业设计的奠基人郑可。可惜的是关于郑可先生的工作经历,及五五勋奖的工艺设计和生产制造,资料都非常稀少。
据《郑可文集》介绍,郑可(1906~1987),广东新会县人(今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曾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顾问,科协全国委员会委员。1927至1934年,郑可求学于法国国立美术学院和巴黎工艺美术学院,学习雕塑和工艺美术。回国后担任勷勤大学建筑系室内装饰教授,同时在广州美专教雕塑课。1936年,郑可再赴法国参加世界博览会的设计,后来在新加坡和香港创办实业。1951年,郑可响应新中国的号召,应廖承志同志邀请,卖掉在香港的公司,携机器设备及四名技术工人和家眷来北京,参加新时期社会建设。他曾参与五五勋章奖章的制造工作,任金属工艺顾问及监造。
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之名发表的《致敬郑可先生》一文中有一些郑可回国及监造五五勋章的内容,摘录如下:
……郑可是将其在香港的几家工厂变卖后,带着机器设备、工人技师和家眷回国的。梁任生先生曾感慨万千地形容说,先生就好像是驾着飞机,带着枪炮回国参军的战士一般,为百废待兴的工艺事业及建设事业注入一股新鲜血液。先生最初被安排主持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美术工厂的工作。1952年调入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任教授,讲授雕塑和素描等课程。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成立,先生又随之转入,任教授。一年后被错划为右派,调离学院,到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工作。三年后的1959年才重返学院,主持陶瓷雕塑专业的教学。这八年间,先生即使受到不公正待遇,仍心系祖国的建设和新中国的实用工艺发展,全身心投入到当时诸多的设计任务之中,如:新侨饭店的筹建,包括室内设计、装饰雕塑及配套陶瓷餐具的设计;“建国瓷”的设计生产;“出国展览瓷”和漆器等工艺品的设计生产;监造“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三级勋章;设计监造元帅服、将军服的领徽、帽徽、铜扣等金属饰件;改进硬币设计,以及将现代科学技术与传统工艺美术生产相结合。……
另外在《消失的手工金属雕刻与工匠精神》(《小康》杂志,2016年3月上旬刊,作者刘源隆)这篇文章中,也有相关记述,摘录如下:
……1953年北京证章厂便开始着手制作“三大勋章”。“'三大勋章’由周令钊、常沙娜、张光宇等美术大家设计,郭效儒塑版,郑可的徒弟伍仕汉手工机雕模具, 刘振均与恽金秀手工雕刻修模才得以呈现。”原北京模具厂雕刻工匠、刘振均的弟子刘燕群根据师傅的回忆说道,“这一由美术家与工匠的合作,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使'三大勋章’成为难以超越的经典。”……
这篇文章中对“北京证章厂”厂名的记述有误。该厂当时的厂名是“北京市金属工艺工厂”,后来才改名为“北京证章厂”。
从以上资料判断,郑可的专业水平和管理经验在国内无人能及。作为最佳人选,他能够协调各方人才和资源,以当时最高的水平完成五五勋章及其他相关金属制品的工艺设计和制造。
受工业水平限制,五十年代中国的徽章制造不能与世界高水平相比。因此置于国际视野中,五五勋章的制造难度并不算大。但对于只做过奖章和纪念章的新中国来说,从轻薄到厚重,从平面到弧面,从简单到复杂,要在短时期内大批量制造出勋章,绝非易事。
五五勋章首先面对的是工艺路线选择问题,即多层组合工艺和整体铸造工艺的二选一。从难度来说,多层组合相对简单,清末的双龙宝星、北洋勋章、国民政府勋章多采用多层组合工艺。1954年初大量制造颁发的全国人民慰问人民解放军纪念章就是采用多层组合工艺,作为一种技术尝试,积累了一些经验。
苏联是当时世界勋章制造大国,勋章的两种制造工艺同时存在,尤其是整体铸造工艺,无人能及。朝鲜战争期间,苏联帮助朝鲜制造的勋章都是整体铸造,其中一级自由独立勋章和一级国旗勋章堪称勋章整体铸造工艺的巅峰。
面对两种工艺路线,工作人员经过对比,综合考虑,决定选择整体铸造工艺。按照五五勋章的授予量,再加上计划中设立的其他勋章,勋章总量是个大数字。从工业角度看,整体铸造比多层组合制造更便于机器生产,结实程度更高,也更符合新中国勋章制未来规划发展的需要。但是,整体铸造工艺当时最大的缺点就是工艺要求高,制造难度大。
整体铸造要求加工机器有更强的冲压力度,如果力度达不到要求,勋章的厚度只能偏薄,尺寸只能缩小。在这两方面,五五勋章的设计并未求厚、求大,因此加工机器尚可以满足需求,不过在勋章立体感和装饰性方面就难以尽善尽美了。
将五五勋章与同期的苏联勋章及由苏联代制的蒙古、朝鲜勋章对比,可以发现,五五勋章在造型设计上有一些弱项。整体冲压后,正面形成的弧形高浮雕图案层次差异小,造成勋章立体感不强;另外装饰物明显太少,独立自由勋章和解放勋章只有一小块五角星上的红色珐琅。
这些不足肯定不是造型设计者周令钊等人的初衷。在未采用的图样中,他们应该有过各种“奢华”的设计,但工艺设计者郑可等人,估计在反复试验后,把这些“奢华”都放弃了。因为对于大批量制造来说,当时的工艺做不到,或者勉强做到,但质量得不到保证,或者尽力做成后,质量得到保证,但成本太高。
不仅是造型设计,图案设计方面估计也有同样的窘境。苏联、蒙古、朝鲜多种勋章中都有人像图案,显得非常生动。五五勋章设计征集稿件的优秀备选图样中也有人像设计,战士们或迎接胜利,或英勇冲锋。这些设计灵感应该主要来自朝鲜颁发的勋奖章。不过带有人像设计的图案最终都未采用,原因可能是冲压工艺水平不够,造成人像容易走样变形,效果不佳。
一种独立自由勋章的设计图。
一种解放勋章的设计图。
苏联由于工业水平高,可以将各种工艺方法,“雕虫小技”般用于勋章制造。而制造五五勋章对于中国来说,只能扬长避短,甚至无“长”可扬,同时却有众多的“短”要避。在苏蒙朝三国勋章的华丽衬托下,五五勋章的朴实更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虽然“躲来躲去”,对图案设计和造型设计改来改去,尽量满足工艺设计,但五五勋章仍有两个难以避免的难点:一是正面冲压,一是佩带方式。
五五勋章一定要在造型和工艺上有别于奖章和纪念章,更要接近已经为国人所知的朝鲜勋章,那么必须经过有力度的冲压锻造,使章体呈现出正凸背凹的弧面和正面图案的层次。冲压出弧面相对简单,金银合金较为容易加工,只要加大冲压力量即可。难点是如何在保证适当弧度的前提下,既要使勋章的图案清晰,还要尽可能冲压出一定的层次。在这一点上,郑可等人可谓费尽了脑汁。
首先,三种勋章的中心图案外圈都铸出一定高度,以增强立体感,其中八一勋章的五角星外缘也被冲压出斜面。三种勋章里,只有八一勋章在中心图案做了局部的加力冲压,所以立体感最强。独立自由勋章的中心图案宝塔山略微凸起,另外在中心圆圈和圈外纹饰之间冲出一圈凹槽,通过起伏来增加立体感,这是一种非常取巧的做法。解放勋章的中心图案天安门较为平整,只是圆圈与纹饰间形成了一定的落差,所以立体感最弱。
二级勋章的侧面,立体感各有不同。
出现差别的原因,可能是八一勋章的中心图案属于几何图形,制模相对简单,再加上八一勋章总制造量小,因此在工艺上加力冲压是可行的,能够保证产品质量。独立自由勋章和解放勋章的中心图案不规则,制模有难度,再加上制造总量较大,因此只有减力冲压,才能在成本之内保证质量。由于冲压力度不同,结果造成三种勋章虽为一套,但正面图案的视觉效果有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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