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钧:风流外交家之“修德养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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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历史文化名城苏州的迷人江南气质,千百年来孕育了很多文人雅士和科举大家。据统计,古代苏州出过的文状元多达45位,位列全国各城市之首;其中清代就有26位状元。
清代同治年间的状元洪钧,是苏州状元中比较出名的一位,洪钧故居保存至今。
武平客家匾额博物馆大厅悬挂了一块洪钧题词匾额【修德养寿】,匾额题词大意通俗易懂,自不待言。所谓词由心生,修德养寿,应该是题匾人洪钧自己致力追求或向往的人生境界。
武平客家匾额博物馆大厅
清·光绪七(1881)年 洪钧题【修德养寿】匾
福建品藏文化公司收藏
但是,人的心愿跟实践行为之间的距离,往往是事与愿违的。洪钧固然是一个有才的大家人物,其书法作品和元史研究成果,堪称历史大家级别;但是,要论“修德养寿”,洪钧的所作所为怕是相去甚远。
实事求是地说,洪钧作为晚清外交家(古代状元中唯一的外交家),于国而言,公德有亏。虽非有意,终究是有过失;就个人来说,洪钧的私德亦有瑕疵,不管从古代礼教角度还是现代文明角度,终究是有所亏损的。我们分别来叙述之。
洪钧
在洪钧之前,其家族世代经商,虽然不是富贾大家,却也是衣食无忧那种。少年时期,洪钧的父亲有意培养他学经商,但他喜好诗文笔墨,不惜下跪央求父亲,终于被允许走科举之途。
洪钧十八岁考取秀才,二十五岁中举人,虽非拔尖,倒也算得上优秀了。至于考取状元,那是后面的事了,慢慢熬吧。
1860年,洪钧受登莱青道(管辖山东登州、蓬莱、烟台一带的政府机构)道台潘霨邀请,只身前往烟台做潘霨的幕僚人员。
脱离了妻儿老小的视线,洪钧开始显现才子风流的本性,经常出入青楼酒肆,以狎妓为乐。这种事在古代属稀松平常,倒也不能说洪钧私德有亏(以现代文明视角观之则另当别论)。
清代青楼
久而久之,一个叫李霭如的妓者闯入了洪钧的风流射程,这个女子样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实得洪钧喜欢。尤为难得的是,李霭如和洪钧两情相悦了,爱得死去活来。
洪钧通过嫖娼嫖出了爱情。截止这个阶段,在古代允许纳妾的社会视角下,洪钧和李霭如之间,完全是个爱情故事,无关私德。
他们甚至商定好了,将来是一定要结婚的。洪钧已有原配妻子,李霭如做大是不可能了,做小妾那是板上钉钉的。
但洪钧于同治七年(1868)考中了状元,一跃成为全国性的中心大人物。一般进士也就算了,状元是科举第一号人物,多少算是清政府面子工程的一部分。就状元的榜样作用来说,狎妓行为算是私德有亏了。
洪钧故居中“状元及第”的匾额
因担心被皇帝知道他跟李霭如的关系,洪钧在老师、同仁的建议下,托人用钱买断了他跟李霭如的旧情,火速跟这个他心仪的妓者脱离了一切关系。李霭如深受打击,自缢身亡。
洪钧的陈世美行为,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私德之亏了;闹出人命,更是私德缺损之最。由此,洪钧从拥有状元身份之日起,就携带了私德原罪,一辈子也难以逃开负情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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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的升迁之路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中间过程略过不表,到了光绪九年(1883),洪钧已经是内阁学士了。这是个干啥的官职,我们也无需多说,反正带“内阁”二字的,必然是大人物。
光绪十年(1884),中法战争爆发了。洪钧作为主战派,其表现当然还是可圈可点的。无奈清军接连战事失利,在中越边境指挥作战的云贵总督岑毓英,是洪钧推荐的人;而在马尾海战中失利的前线最高指挥官、福建会办大臣张佩纶,又是洪钧的密友。
中法战争
如此一来,朝中大员对洪钧群起而攻之,迫使他不得不暂时停薪留职,回老家服侍老母亲去了。
又过了一年,洪钧的母亲去世了,洪钧暂时更没必要回京复职了,因为他要在家守孝服丧。但就在国难未平、家丧在服的当头,洪钧竟然又闹出了一个天大的绯闻。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洪钧服丧在家无所事事,风流的本性又犯了,他经常跟几个朋友上“花船”,也就是水上的流动青楼,以打牌、狎妓为乐。
晚清花船
而彼时在苏州“花船”界,有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小妓者,十分惹人注目,她本姓赵,为不辱家门,改姓为傅,名为彩云(多年以后改名为赛金花)。年近五十的洪钧,偏偏就看上了这个小妓。你说这算不算风流惹的祸?
洪钧与赛金花
洪钧以知天命的年龄,狎妓一个小丫头,虽然是合法的,但他怎么都不算是一个有德之人。更重要的是,洪钧可是丧服在身,按古代礼教,这期间有狎妓行为本身就很不严肃,很容易受到舆论谴责。
但彼时洪钧的内阁大员级别地位已经稳如磐石,他不再惧怕朝野上下的非议。实际上,以他的社会地位高度,也就没有人会去公开议论他了。尊贵的人做什么都是合理的,这是古代社会屡试不爽的潜规则。所以洪钧对于狎妓是不管不顾的态度。
关键在于,洪钧是个以真情狎妓的性情中人,当年他跟李霭如的故事就是模板。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对十四岁的傅彩云动了真情。人一旦动了真情,就会觉得是爱情降临,然后就想奔着结婚去。
刘晓庆饰演赛金花
当年洪钧亏负过李霭如,这一次他不想再负情于傅彩云。傅彩云也乐意跟洪钧结婚生子,为什么呢?若不是命运所迫,谁愿意当妓者?今有机会脱离苦海,被洪钧赎买,从生存角度讲,她没有理由拒绝;我们切不可从现代婚姻观念中的老少配角度衡量之。
于是,有钱有势的洪钧,如愿以偿地将傅彩云娶入家门,她改名为梦鸾。当然,她的身份必然是妾。
有了新纳小妾的热身加持,洪钧的政治官运似乎也挡不住了。光绪十二年(1886),洪钧重回京城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礼部是啥?含有外交部职能,但权力范围超过外交部。这为洪钧日后走上国际外交舞台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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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三年(1887),洪钧被任命为俄国、德国、荷兰、奥地利四国出使大臣,正式登上外交舞台。清政府派出驻外出使大臣,始于同治六年。因此,洪钧是清代少有的外交家,更是状元外交家中的唯一。他的这一个身份,为其整个政治生涯标上了底色标签。
洪钧自立的状元及第门额
所谓弱国无外交,清末之中国,虽居大国之位,却无大国的影响力。因此,洪钧在欧洲四国当外交官的过程中,通常是要看西方人脸色的,自己作为外交官的尊严大打折扣,实在没有多少乐趣可言。唯一的安慰是,全程跟随他驻扎于柏林的小妾梦鸾,为他生了个女儿。
赛金花
在洪钧为期四年的外交官生涯中,他的外交成就其实乏善可陈,没有多少实用之处。作为清末外交官,洪钧在欧洲的存在,只是象征意味多一些,这是由国家间的实力悬殊决定的。
但洪钧绝不是等闲之辈,作为一个对历史颇有研究的人,他很善于总结历史规律,洞察趋势。
他曾向慈禧报告:'看中、欧形势而言,欧洲多事,则中国稍安。有见识者以为不出十年将发生欧洲战事。' 他对欧洲各国的国情观察,更是细致入微,见解毒辣精准,如英国'常为局外之观'、俄国'有并吞之志'、法国'复仇为心'、德国'以秣马厉兵为事','俄、奥两国甚有违言调兵增戍'等。
慈禧
彼时,距离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但洪钧已经准确地预测出了趋势必然:欧洲将爆发大规模战争。以此为基础,洪钧向清政府建议加快自身政治改革,利用这不可多得的历史机遇,强大自己,一举改变中西方国力悬殊的状况。
历史地看,洪钧的见解的确很有价值,如若清政府能够及时改变内部坍塌的命运,趁着后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契机,完全有机会拉平或减少与西方国家的差距。
但老朽的慈禧不当回事,不但全无国际视野,还镇压了后来的维新变法,自己断送了清朝的命运。所以说,洪钧作为外交官,不是个人没有能力,而是他的能力发挥出来也落不到实用之处。
相比洪钧的外交工作无法形成实用价值,更令他崩溃的是,他的一个失误举动,导致中俄两国发生了新的边界争端,这使得洪钧对自己为期四年的外交生涯看法更为灰暗。
事情是这样的。洪钧在出使欧洲期间,在俄国购买了一张俄制的中俄边界地图,经校勘刻印后,于光绪十六年(1890)归国卸任时上交给朝廷,用于再印刻存档。
但由于洪钧不识外文,再加上粗心,在组织人员对这张地图进行勘校绘制时,把新疆帕米尔地区的一些哨卡位置,画出了中国的国界。这就为后来的中俄边界争端,埋下了伏笔。
洪钧归国后,升任兵部左侍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这一时期的洪钧,凭借出使欧洲的资历,在清政府高层风头无两,不管他的外交经历实用不实用,至少受朝野尊敬。
但到了光绪十八年(1892),风云突变。这一年,俄国挑衅再先,跟清政府产生了中俄帕米尔边界争端。
很多历史学家怀疑,这是因为俄国方面得知了洪钧购得的俄制地图,在校勘绘制时出现了标注失误,所以利用这一点发起了争端。
俄国挑衅的缘由是不是因为洪钧的失误,不得而知。但在边界争端产生时,俄国拿洪钧版的地图作为“证据”,却是事实。一时之间,搞得清政府非常被动,朝野上下对洪钧口诛笔伐,清政府高层官员更是对他联名弹劾。洪钧百口莫辩,悔不当初,懊恼不已,各种灰暗的念头涌上心头,终于病倒了。
后来,虽然在各国洋务大臣的调解下,以及在清政府拿出各种历史档案自证边界归属后,中俄边界争端终于尘埃落定了;而且光绪皇帝也原谅了洪钧犯下的无意之过,但深受打击的洪钧,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光绪十九年(1893)八月,洪钧病故,年仅五十五岁。
洪钧的死,并没有让他从外交失误的历史泥潭中解脱,清朝外交档案中,永久地记录下了他在中俄边界争端中的历史责任。这导致了洪钧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被记下了有亏国德或公德的一笔。
至于洪钧万般宠爱的小妾梦鸾,在亲自扶柩护送他的遗体南归苏州后,她把她跟洪钧在欧洲生下的女儿交给洪家人,便回了娘家。后来,她以赛金花的名号重出青楼江湖,并在京津沪轰动一时,成为一代名妓。
最后,我们的话题回到洪钧的题词匾【修德养寿】上来。在洪钧的内心深处,“修德养寿”的确是他想要达到的为人境界,但历史令人扼腕叹息:洪钧既没有修德成功(反而失德不少),也没有实现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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