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我就听母亲称呼我父亲“干活的”,父亲称呼我母亲“家里的”。我上学后填写家长的职务时,老师说,父亲填“务农”,母亲填“家务”。其实,母亲除了干家务,还和父亲一起干农活,而且村里的女人皆是如此。凡此种种,父亲每天喝酒是理所当然的事。
农忙时,天还不亮大人就上地了,早饭通常是对付一口。中午,大人带了饭在地头吃,小孩在家熥一下剩饭吃。就是农闲其实也难得闲,生活琐事人情世故,居家过日子哪有白天喝酒的!于是,父亲选在晚饭时喝酒。
傍晚,母亲在厨房里给父亲炒下酒菜,父亲自己倒上了酒。我和妹妹渐次长大,就抢着给父亲倒上酒,父亲喝的酒里就多了一重意义。也许,他在心里祈愿女儿将来嫁人了要记得给爹打酒喝呀。从酒倾入父亲的杯里开始,一股清冽的香弥漫开来,在我的感知里这近乎神秘的味道,仿佛让低矮的草房子里开出了牡丹花。
炒花生米是最简单的酒肴,却是最考验母亲的耐心。饱满的花生被母亲倒在大铁锅里,她只放几滴油,却很快沾匀每颗花生粒,这时铁锅的温度刚刚好。母亲不停地翻炒着,花生的油透出来了,原本浅色的皮儿红了脸儿,她果断地盛到盘里,趁热洒上些细盐。当花生米还在余温里作响时,父亲已夹起一粒花生米,他忍着烫嘴也要嚼得稀碎,让这粒花生米满口盈香,才呷下一小口酒。酒辣和油香终于相逢,父亲真的是醉了。
年年春天母亲都养一群小鸡崽子,到第二年开春鸡就下开始下蛋,于是鸡蛋可谓是父亲酒肴的半壁江山。初夏,正值母鸡的产蛋高峰期。母亲一次腌一百个咸鸡蛋,整整一坛子,封好黄泥,就差在坛子肚上贴“酒肴”二字了。鸡蛋腌好后,捞出煮熟切成两半摆,这是全家人下饭吃的。父亲的酒肴虽然也有咸鸡蛋,他却不吃这盘里的。他把咸鸡蛋的一头敲碎,用筷子抠着吃。那沾在筷头上的一点儿,能让父亲心满意足地抿一口酒。父亲这样吃的最大好处是,一只蛋可以喝两顿酒,剩下的一半也体面。但是,父亲喝酒时决不吃咸鸭蛋,他说,鸭蛋有腥味糟贱了酒,也许是他总想着鸭子吃了河里的小鱼吧。
偶尔,母亲给父亲摊鸡蛋当酒肴,远比父亲抠咸鸡蛋要有仪式感。磕两个鸡蛋,只放一点点盐,在烧开的油里摊得黄灿灿的。但是,父亲说没有外人自己吃太浪费,所以他拒绝这样吃。冬天,母亲在盆里栽一些干巴大葱,盆靠着火墙跟儿。葱借着温乎劲儿夜里也在生长,葱叶子长高了,嫩绿嫩绿的,葱白也水灵了。这时的葱可是稀罕物,炒鸡蛋时切上一把,味道鲜的让人一下子以为到了春天。于是,在萧索的冬天,父亲的酒肴里有了鸡蛋炒大葱。
可以长期储藏的酒肴是自家晒的豆腐干,它是父亲几天不吃就会惦念的酒肴。豆腐干一般在初夏晒,这时阳气上升,温度渐高但还不是特别热,所以不爱招苍蝇,不容易变酸。母亲在初夏的清晨,把冒着热气的豆腐切成均匀的片,洒上一层细盐,一片片整齐地摆在盖帘上,放在通风的院子里晒。不急着晒干,就那么一天天看着它变瘦,变黄,变小。原本白嫩的豆腐,最后在风吹日晒里,在母亲的翻动下,它成了棕黄色的硬硬的一片。
油亮亮的色泽,散发着豆香,不用炒就可以下酒。父亲只咬一小口,仿佛是专门为了消磨时间,考验他的牙齿和耐性,只这一小口,咸丝丝的豆香回味无穷。一杯酒下肚,只消一两块豆腐干。就如会吃螃蟹的人,吃一只蟹可以喝完酒并能吃完一碗饭,人家吃的不是螃蟹,是一种精神和享受吧。大多时候,母亲把豆腐干切成丝,配上韭菜炒成全家人下饭的菜。韭菜味把豆香味勾了出来,豆香让韭菜味稳重了许多。看二者色泽的搭配,仿佛是在一件绿玉色的晚礼服上缀了琥珀。
母亲炒四个小菜给父亲当酒肴,一定是父亲的酒友来了。乡村冬天的夜晚是静谧的,尤其外面没有风,还有一搭无一搭地落着雪花,偶尔听得到狗吠的声音。这时,父亲和一个叔叔或大爷在我家对酌。这酒从天傍黑喝到天全黑透了,没人想说结束的话,那就接着喝。酒肴最起码是四盘菜,讲究有热有凉,荤素相配。花生米或咸鸡蛋有些寒碜,此时已经隐身。热的是一盘醋溜白菜片,平时家里吃白菜都是切成较宽的丝,就那么随意地炒。跻身酒肴的白菜,母亲用刀片了雪白的菜帮,一片片大气透着得体,放上几片瘦肉,爆锅时放上几片干辣椒段,白中有红,再加上醋的香味窜满屋子,平时谁家舍得放这么多醋。
再炒一盘鸡蛋炒木耳,焦黄的鸡蛋和黑乎乎的胖木耳很诱人。木耳是夏天母亲在山上采的野生的,鸡蛋还是上秋攒的,冬天鸡已不下蛋了,两样都是金贵的东西呢,出锅前放上蒜片,蒜香让鸡蛋炒木耳有了灵魂。光自己炒的怎么能表现对父亲酒友的尊重呢?启开两个罐头,一个是午餐肉,一个是鱼罐头。在那个年代,肉粉色的午餐肉,即使吃上大米粒那么大的渣渣儿,也能吃出滑嫩感。鱼罐头大多是沙丁鱼,酥烂的骨头和鱼肉一样绵软,红烧的味道让很少吃鱼的山里人折服了。
腊月里烀的熟食,是父亲一年到头最高级的酒肴。煮熟的猪肝,用手掰成大块,沾少许盐粒儿,肝的原味没有破坏,还因为有了盐的加入而生出了独特的香。一小碟猪头肉,切成薄薄的片,一截煮熟的大肠切成一小段一段,小半只猪脚,小半只猪耳朵,都是母亲犒劳父亲辛苦一年的酒肴。但是,实在留不出太多给父亲当酒肴了。因为杀的这头年猪,身上有全家下一年的零用钱,有过年走亲戚的礼物,有年三十的肉菜,有年后招待客人的食材.....
那些年,村里的大爷叔叔们也天天喝酒。大家的酒肴都不丰富,有的吃一头大蒜也能喝得满面红光,有的就着咸菜棒也喝得开心,有的人抓一把糖块也喝高了。至于说,一根钉子沾酱油能喝一杯酒,或是用筷子点些盐水喝酒,我想只是在影视剧里有。如果日子过成这样,也就没有了喝酒的心情。如今,一日三餐变着样地吃,早就不用给父亲单独准备酒肴了。可是,父亲的身体已不允许他天天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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