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德其人其书其风度
作者:村牧,摘自《环球》89.7
一说起近现代新兴的文学思潮,人们自然会想起法国,想到自然主义、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和新小说,想到波德莱尔、马拉美、萨特、加缪。。。人们当然也会想到安德烈。纪德。他是一位小说家,更是一位美学家,是连接象征主义和存在主义的桥梁。
纪德是一个具有自己独特含义而又常常被人曲解的人。1979年上海版的《辞海》用判决书德口吻来描述纪德“在追求绝对真实的口号下,宣扬极端个人主义,。。。描写爱情纠葛。。。表达享乐主义思想。。。为不道德的行为辩护。”
离经叛道
1869年11月22日,纪德出生在巴黎。
1893年10月 – 1895年10月8日,这段经历都记录在《地粮》(1897)和《叛道者》(1902)这两部作品里。在《地粮》这本书里,纪德用抒情的笔调歌唱自由。他要判道:“去爱吧,不管它是好还是坏”,他拒绝了一切书本的东西,阐发了他建立在深厚的直接经验基础上的感觉主义原则,美纳克(《地粮》中的人物)说: “上帝,它就是我们眼前的一切。”美纳克要自由自在地游荡,把拐杖抛得远远地,去寻找绿洲,去寻找生活。他要拼弃一切羁绊,并曾大声呼号:“家庭,我憎恨你。居室封禁,门户紧闭,嫉妒快乐。。。”此时的纪德正预感到这个时代潜在的危机。新的时代需要有新的价值判断,新的思维方式和新的生活。过去一切貌似正统的反人性的东西,要重新认识、批评。要重新批评,就要站在一个新的角度,把旧有的标签都撕去,静观生活的一切。所以纪德要给人一个欲望:离开任何地点,离开你的故乡、你的家、你的居所、你的思想。。。总之,一切足以囚禁你身心的枷锁,既然假作真来真也假,既然谁也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那么“去行动吧,不要管这行动是好的,还是坏的,去爱吧,不要担心这爱是好还是坏。”一个人只有亲自体验一切人间的爱与罪过才是最有人性的人。
《伪币制造者》
1909年纪德创办了《新法兰西杂志》,发表了《窄门》。到了1914年《梵蒂冈地窖》发表时,纪德已变得妇孺皆知。1925年,他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伪币制造者》出版,动摇了传统小说的根基。
纪德并不是一个把自己封闭在书斋里的小说家,他对一切新生事物都极其敏感。《伪币制造者》是纯粹纪德式的,它的技巧不合时尚,但半个世纪之后,人们发现纪德在普鲁斯特和30年代美国小说之间走出了决定性的一步。在这本书里,想象的世界和感觉的世界相互交错,个人生活的理想和对生活本能的厌恶相互矛盾。《伪币制造者》是一部纯粹小说,纪德把人物的形象特征和外在景物的描写都减到最低限度,小说中的人物交叉相遇,但没有关联,作者呈现给读者的是一系列灵魂。从这个意义上讲,《伪币制造者》更接近真实的思想世界,而不是图解式的世界。《哈姆雷特》是欧洲第一出戏中戏,《伪币制造者》是第一部小说中的小说。在纪德看来,“ 小说的创作过程比小说本身更让我感性趣”。
《伪币制造者》在结构上叠床架屋,扑朔迷离,小说中共有四个层次。纪德的小说,纪德的日记,爱德华的小说,写小说的记录。纪德如此重视新技巧,并非卖弄,而是传统的手法已不足以表达新时代的生活,新时代的思想。纪德扩大了小说的内涵,他反对自然主义,因为“自然主义总是用同样的定义来规定小说,用时间和空间把小说当作生活的切片。”纪德说自己“什么也不想切割”,“我要让这部小说包含一切。”纪德想弄出象赋格曲那样的东西。他常问自己:“为什么音乐上可能的,文学上却不可能?”纪德是个真正的小说家,技巧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用哲学观点探求人类心理的变化。
怀疑者的孤独
现代主义运动是作为一种叛逆力量出现的。因此,现代主义作家们似乎本能地倾向革命,倾向新生事物。但是现代主义者也从启蒙主义哲学那里承袭来了冷嘲和怀疑主义。他们对自己生活在一个悲剧时代有明确意识。所有这一切在纪德身上都有明显的体现。
1947年,瑞典皇家学院决定将该年度的若贝尔文学奖颁给安德烈。纪德,以表彰他“对真理的大无畏热爱。”“我情愿走向孤独的死亡。”纪德在他最后的作品《德塞》里说:“我已尝尽人间的甘美琼浆。在我之后,人们因为我将发现自己更幸福,更美好,更自由。为了未来人类的利益,我完成了我的事业。我生活过。”
晚年的纪德,通达、知命,在精神上为自己建立起一种美好的平衡。“我己到了要结束的时候了,不希望宴会再拖延下去。别人在等待着位置,应该轮到他们了。”
人性与个性
纪德曾说:“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所关心的就是使自己成为最有人性的,或者确切的说,是要把自己变得平庸。唯其如此,了不起的事情才发生了,他变成了最有个性的人。相反,一个只为自己而逃避人性的艺术家,起结果只能成为一个怪诞的偏颇者。”在纪德那里,人是第一性的,一切外在的东西都应从属于人。纪德信仰宗教,但他的信仰有自己的方式,他总是拒教会于千里之外,因为他知道,宗教是人性的升华,而教会却是人性的异化,因而纪德要建立“以人为中心的宗教取代以上帝为中心的道德观。”
从彻底的人道主义出发,纪德对历史给人类打下的印记进行了全面、深刻的检查、反思。纪德能成功地把生活所展现的真实变成艺术里想象的真实,最主要的是他继承了西方伟大的人道主义传统,积极地表现生活而不是被动地反映生活。
纪德自我意识很强的人,他很敏感,只觉极强,能从平静的市民生活中看到潜在的未来世界最大的精神危机。纪德明智旷达,不像前辈的小说家那样好为人师,他只“希望给我的读者以力量、快乐、勇气、慎思与敏感。但我尤其避免替他们指示出任何出路,深信这只能也只应由他们自己去找,而且我还有说,只能在他们自身中才能找到。”
纪德继承自苏格拉底之后的伟大的反思传统,“认识你自己!”,德国诗人戏剧家里贝尔曾说过:“个性不是目的,而是道路,它不是最好的道路,它是唯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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