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曾鸣 撰文:靳锦 采访:靳锦、郭晓康 视觉:梁爽 摄影:李潇 造型:杨婷 化妆:啸天 视觉助理: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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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海棠》上映数日,你或许已经看过,并对它的质量有自己的评价。但这篇文章不是讲电影,而是讲做电影的两个人。梁旋和张春是校友、公司合伙人、创作搭档、最亲密的朋友,在这部电影的制作过程中历经磨合、分离以及和解。
这是一个探索伙伴关系的故事。他们需要一起解决生计、也要面对创作的困境;由不加节制地发泄情绪,到合作时约法三章;有白手起家的豪情,也有分道扬镳的痛苦。他们经历过两个个体关系的种种排列组合。在这个故事中,你可以找到解读《大鱼海棠》的另一条线索。
虚构的主角上天入地,真实人物往往囿于方寸之间。但像任何动人的作品一样,他们的故事触及到核心命题——人的处境及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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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而立
2003年夏天,梁旋穿过工字厅古色古香的建筑,去找校长为自己的肄业证书签字。校长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有些尴尬地接过肄业证,正式从清华退学。夏天是清华的好时节,一路上法桐、槐树、银杏浓荫蔽日。但每当梁旋回忆起这个时刻,却总觉那是一个冬天,有下雪。
在2013年他为电影《大鱼海棠》写的公开信里,提到过盖茨和乔布斯,“退学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决定”。但事实上,与盖茨和乔布斯不同,梁旋退学时并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在老师的印象中,他是那个“因为玩游戏退学的人”。大一的时候,他的微积分就只考了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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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旋对本专业热能毫无兴趣,不想把精力花在“提高热力涡轮机1%的效率”上,游戏的确曾是他的选择。大学时他把一半时间花在玩《星际争霸》上,有时三天三夜不下床,让室友带饭给他。他也会召集室友一起,夜里溜进隔壁北大的机房酣战到天亮,然后去24小时营业的永和大王吃个早餐,再顺着宿舍楼外的消防栓爬回三楼寝室。他作为主力的清华校队拿了两届高校比赛的冠军。梁旋觉得,电竞玩家是一条可行的职业路径。
另一条职业选择非常朦胧,却蠢蠢欲动。他另一半的时间在图书馆度过,看书看电影,对创作开始发生兴趣。他在创作上并无太多履历,能提及的只有高中时作文常被老师表扬。
游戏中,他体会到迅速取得胜利的快感,但“撑死了就是世界冠军”;那些伟大的作品,却能够超越输赢,似乎能够抵达一个他还未知的、更广大的空间。
和许多20岁出头、迷茫但觉得自己有话要说的年轻人一样,梁旋开始考虑成为一个作家。退学前一年,他遇到了一个比他小一届的、同样有艺术追求的校友张春。二人在水木清华 BBS 上灌帖聊得来,就约在宿舍门口的食堂里吃了个饭。
张春国字脸,很英气,看上去比清瘦的梁旋要壮实一些。他14岁开始学画,高中保送到美术班,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清华美院装潢系。与那些谈论微积分和热力学的理科生相比,张春“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梁旋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一扇渴望已久的门,回去在日历上写,“这个人可能会改变我的人生”。
18岁之前,张春从未离家,性格内向,不知道如何与美院特立独行的同学们交流。他眼中的梁旋很特别,自信、头脑清晰,乐于和他聊天,“很多吐槽的点也都比较一致”。在举目无亲的北京,能“抓到”这么一个朋友,也实在是一件幸事。
大三,梁旋再也无法满足学校对课程的要求,索性没有去参加任何一门考试。“与其说是自动退学,你倒不如说是你这么下去有可能会被学校(劝退)。”张春说。梁旋告诉他,文凭不过一张纸,我们去创业。
退学后,梁旋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算是通知。母亲立即从柳州老家赶来北京。广西学子考上清华不易,梁旋一向是家里的骄傲。她在北京住了一个月,找到系里的老师、张春,希望能劝回梁旋。张春对梁旋说,“你妈让我来劝你。”便不再多言。他当年执意学画,家里只提醒他“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今他也这么看梁旋退学。
母亲最终带着遗憾坐火车离开北京。隔着车窗,母亲和梁旋告别,眼睛通红,但强忍住不再说责备的话。梁旋目送母亲远去。“压倒一切的悲伤和无法排解的痛苦”,10年后,他如此形容那一刻自己的心情。也是那时开始,他明白人为了执行自己的选择,需要克服诸多牵绊,甚至包括“我不再害怕伤害我的父母了”。
张春还在上学,梁旋随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创作什么,每月一千多块的租金才是头等大事。当时 flash 动画风靡一时,搜狐网为某显卡征集动画广告,头奖5900元。距离比赛截止还有10天,二人决定一试。
张春:(左)蝙蝠袖拉链衬衫 Prada V领针织衫 Boss 松紧腰休闲长裤 Sean by Sean 系带皮革球鞋 Coach 梁旋:(右)西装外套、西装长裤均为 Gieves&Hawkes 小立领衬衫 Uniqlo 条纹西装马甲 Depot3 系带皮革球鞋 Boss
梁旋想了一个故事,精灵为盲女植入灵魂让她重新看到色彩,交予张春去画。这也是他们今后十几年的合作方式,梁旋出创意,张春负责所有的视觉呈现。Flash 脚本很简单,梁旋写完后丢给张春,就去玩游戏了。张春则埋头在自己那台东芝笔记本电脑上工作,电脑价值一万五千元,是他最值钱的家当。他一直无法理解梁旋对于游戏的热情,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梁旋知道张春的分工繁重,嘴上说的却是,“快点,你怎么那么慢啊。”
这个名为《女孩的日记》的 flash 动画获得了头奖。Flash 界当时聚集了一批动画人。比赛的第三名获得者是获铜,后来成为《大圣归来》的美术设计。
对于二人而言,《女孩的日记》是第一部合作的作品。梁旋实现了自己当作家创作的想法,张春继续发挥美术天赋。梁旋还在这部作品里贡献了唯一一次绘画,添了几个怪物,张春觉得太丑,不想用。梁旋说,“这是我画的,必须留在里面。”
作品署名“B&T”,是二人英文名的头字母。张春的英文名是“Breath”,来源于高中时偶然听到的歌曲名。梁旋的英文名是“Tidus”,取自游戏《最终幻想》的男主角名,意为“太阳”,他“希望自己能够发光”。如呼吸和太阳一样,张春内敛,梁旋外放激烈。2005年,公司成立,名字是“B&T”的谐音,彼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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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梦
电影《大鱼海棠》的想法来源于梁旋的一个梦。2004年,他和张春准备参加263邮箱的广告比赛,目标是头奖8万元。有一天,他梦见一条鱼,越长越大,大到没有地方能装得下。醒来后,他对张春讲起了这个梦。“我一下被震撼了。”张春说,梦令他联想到自由,和奇妙的时间感。
这个想法被首先应用于广告。鱼在海里游,和邮箱谐音,二人和几个朋友一起,做出一个7分钟的 flash 动画,一个小女孩得到一条鲸鱼,把它养在杯子里,鲸鱼不断长大,最后只有天空才能容得下它。
广告获得了比赛的最高分,263邮箱却宣布头奖空缺,只答应给他们二等奖,奖金2万元。原本指望拿8万块奖金过一年的两人,激愤不已,将263告上法庭。官司打了3年。但对于两人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他们拿回了8万块,而是决定将这个梦做成动画电影。
2004年,中国国产电影票房15亿元,不及如今一部大片的产出。距离真正让市场看到国产动画片商业潜力的《喜羊羊与灰太狼》系列,还有5年的时间。
做动画电影道路艰难,但这是一个结合创作与绘画的最好方式。连续几个商业广告成功后,彼岸天吸引了合伙人 Amy 入股,公司搬入 Amy 的一处房产,并有了若干员工。梁旋和张春打算先做出一个动画品牌,训练团队,维持公司运转。存活下来后,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够做电影。
每个月,除了完成商业订单之外,彼岸天产出两部原创动画“BOBO&TOTO”,讲一只熊猫与一只鸡的故事。熊猫形象圆润,鸡很瘦弱,他们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够在太平洋中央拥有自己的一座小岛。他们胖瘦、种族不同,“但结果他们在一起了”,并且共同面对城市生活的艰辛。这个积累下来的动画品牌后来靠卖授权,每年能补贴公司近百万元。
彼岸天的老员工都记得,在公司成立初期,梁旋与张春争吵不断。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会引爆他们的情绪。尤其在作品细节上,两人会干涉对方的专业领域,且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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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为某公司做项目,二人发生分歧,张春当着对方老板的面把杯子摔在地上。“特别尴尬,而且特别不给我面子,”梁旋说。后来二人学会不在人前吵架,而把“阵地”转移到办公室。
一次典型的争执往往由一方提出不同意见开始,然后是争吵,因为要过嘴瘾,就会牵扯到人身攻击,还把别人拖进来,“你看谁谁谁也不赞同你的观点,谁谁谁员工一直在背后说,特别不希望跟你合作”。还不过瘾,就会敲桌子、摔东西,甚至动手。创业初期他们办公室的门有一个窟窿,就是打架的时候踢出来的。
声音会传到员工那里。新员工被吓到,老员工则淡定地说,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他们觉得好笑,“吵架跟作诗似的”,“什么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啊?这是正常吵架的人说的话吗?”
好在两人都健忘。张春把灯摔碎了,过一会儿就会把碎片扫走。张春说,“身边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发泄”。抱怨完了,工作还是要做,他一旦接手仍会全力完成。梁旋评价张春,“对作品来说,他是特别特别重要的角色,我特别尊重他,但在这种合作上,我觉得是有需要值得去成长的地方。”然后又说,“他其实是一个特别特别单纯的人,越单纯的人越容易伤害别人。”
支撑他们走过磨合期的还有成功的作品。他们拿下过十几个动画大赛的奖项,成就感抵消了争吵带来的情感消耗。后来二人约法三章,画面部分归张春管,制作和对外合作归梁旋管,双方可以提意见,但对对方的领域没有决定权。
“我其实蛮感谢梁旋的,因为我觉得没有变化太多,是因为他帮我挡掉了很多外界(的干扰)。”张春如今总结道。许多需要面对客户的时刻,梁旋会跟他说,这个会议你不要去,去了会接受不了。“我相当于是在一个被保护的象牙塔里面,我觉得最大限度地能够保证创作上的自由度和灵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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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梁旋也在寻求自己在创作上的可能。他退学之后,连续两年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但都失败了。他看大量的导演传记,借助间接经验去体会拍电影的历程。在书里跟导演们待一会,去理解他们曾经经历的事情。
严格意义上,梁旋虽身处 CEO 的位置,仍是创作者的姿态。公司接了一个为某网络歌手做 MV 的活儿,只要4分钟。梁旋觉得原本的创意值得做成短片,就和张春说,我们要把作品做完。动画按秒计费,这部名为《燕尾蝶》的动画成片为24分钟,前后花去团队9个月的时间。MV 做好后,那个网络歌手已经过气了。
有多年销售经历的 Amy 拖住了甲方,同时警告公司,这么做下去就是乱搞。梁旋和张春坚持要做短片,Amy 最终决定离开。
这个任性而为的短片赶走了一位合作伙伴,却阴差阳错吸引到第一笔投资。《燕尾蝶》获得了三项动画大奖,传播率很广。一位投资人在喝咖啡的时候听朋友推荐,决定找导演聊一聊。他就是联创策源的冯波,曾领投过凡客、豆瓣、兰亭集势等公司。
梁旋去冯波在胡同里的四合院与他见面。随后的决策会上,投资的建议却遭到冯波公司所有人的反对。2007年,没人能预测一个国产动画片会有怎样的回报。于是,冯波写了一个邮件拒绝了梁旋。
看到拒信,梁旋花了一个通宵的时间回复。几年后,他将回复的长信发在了微博上。信里回顾了自己退学的过程、与张春的合作、与 Amy 的分离,解释 BOBO&TOTO 品牌运营的理念,他说,“我们是中国最好的动画团队”。这封信打动了冯波,彼岸天获得一笔25万美元的投资。
张春和梁旋终于等来了动画电影的前期资金,他们将正式启动心念已久的《大鱼海棠》的制作。彼岸天搬离繁华的国贸商圈,在北边的天通苑租了一栋别墅做办公场地。二十多人的团队开始了为期两年的闭关制作。
在团队眼中,梁旋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这一部分来源于他的父亲,一位通过个人奋斗成为县城法院院长的农村娃,看重人的主动性;一部分则与他顺遂的成长有关。彼时梁旋25岁,考入过顶级学府,拿过十数个影视奖项,创业走上正轨。他对自己的才华和要做的事情都深信不疑。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距离《大鱼海棠》最终上映还要等待8年。他的自信是这支不断重组的团队艰难前进的支柱,也让团队经历了惨痛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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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
张春很怀念在天通苑做样片的日子。他不用再为企业设计拜年视频,也不用给富二代的婚礼制作动画,“感觉期待已久的新生活终于开始”。他住在公司附近,每天骑自行车去上班,在那栋简装修的别墅里待上一天。有时做饭的阿姨会在院子里支起一个烤肉架,香气弥散。
《大鱼海棠》进入到剧本初稿和设计阶段。张春之前在网上看到福建土楼的照片,形状如同一个圆形的容器,正好可以用作电影里关鱼的地方。他和梁旋去过两次福建采风,看柱子的位置、瓦片的样貌。梁旋也找到了诸多素材,南方的芭蕉叶在电影里变成了晨起飞翔的鸟;他接到过一个老奶奶递来的柿子,后来这个柿子出现在电影男主角湫的手中。
写剧本对于梁旋而言,是一种折磨。他看过太多的经典,却写得太少。“你的标准特别高,要怎么样达到你自己的这个标准?你会发现你很难够得到那个标准。”他在咖啡馆、办公室没日没夜地写,写到动情处大哭,抬头的书架上是“电影馆”系列书籍,封面上的前辈大师们望着他。他从未觉得写作是享受。
梁旋找了自己视野范围的、认可的人来修改剧本,包括《悟空传》的作者今何在和《风声》的导演陈国富。他信心满满,找到陈国富的时候,对他说,“我觉得你们那个《风声》编剧做得特别好,就想方设法见到你,我觉得你一定会帮助我的。”陈国富将剧本给了华谊的发行团队,梁旋得到了几页纸的意见,也就没有下文了。
编剧毕成功见到梁旋的时候,他拿出的剧本足有6万字,是一般剧本的两倍。这是一个小女孩为了赎罪要救活一个因她而死的小男孩的故事,剧本里包括所有的人物、情节和世界观设定。“他可能还是一个动画人的思维,一开始不太清楚电影长篇剧本的构架。”毕成功说,但剧本的想象力特别丰富,需要的是提炼结构和确定类型。剧本最终由女主角的人生故事,转变为魔幻动作灾难片。
“他想讲的是‘禁断的恋’”,毕成功说。男主角是人,女主角不是人也不是神,而是“其他人”。和之前的 BOBO&TOTO 类似,《大鱼海棠》主角之间有超越性的感情,并携手对抗世界。
两年后,20分钟的电影画面完成,样片有15分钟,但要做完全片,还需要上千万的投资。冯波却决定不再投钱,策源主投互联网企业,动画领域太过陌生。彼岸天再度陷入困顿。
流出的样片开始在网络上赢得口碑,并在一些电影节上引起关注。一天,一位开宝马的女士找到彼岸天,表示自己很喜欢这个样片,想来谈合作。她所在的优扬传媒联合上海文广,意向投资将近两千万。
上海文广刚刚出品《喜羊羊与灰太狼》大电影,收获票房9000万,令市场第一次看到国产动画片的商业价值。对于彼岸天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以我们当时的人脉和资源,说白了就是你只能看到现成的,”张春说,“那个时候(上海文广)是最好的,所以你只能相信它。”
彼岸天与上海文广签订了排他协议。投资谈了快一年,却碰上上海文广改制,换了主管领导。新来的领导提议只投几百万做短片,去电影节拿奖,放弃长篇动画电影的计划。
希望再度落空。梁旋对反复而坎坷的融资之路感到疲惫,“为什么我们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去赚电影的制作费。当时社交游戏风行一时,有朋友赚了上千万,他觉得自己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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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极力反对这个选择,他不喜欢游戏,并且觉得彼岸天毫无做游戏的经验。梁旋的劝说简单有力,“你要相信我”。股东冯波也反对,说做游戏有一百个团队比你们做得更好,这件事是错误的。梁旋说,不管怎样我们要试一试,我们能够赚到做电影的钱。他看到冯波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一度担心他会把杯子直接摔到地上。
有一个月的时间,梁旋每天见三四拨不同的人,粗略搭建了一个做游戏的团队。此时张春已经无法反驳。梁旋的自信再一次发挥了强大的作用,“说服了所有人,包括我。”他觉得梁旋不会成功,“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就是我只是反对,但我没有解决方案。如果我当时有解决方案的话,可能我们走的就是另外一条路。”
张春度过了制作游戏那痛苦的8个月,“没有一天看我是在笑的。”他每天要画很多弹窗按钮,填“Yes”或“No”,他可以一边跟人聊天、一边看电影,一边做这个事情。“其实就是在浪费时间。”坐在办公室里,他有时甚至会难过得掉眼泪。
他还是坚持下来了。“我可以跟他争论说哪个事情好哪个不好,但是最后一旦我们决定了要往哪儿走,我们一定是要往那个方向去适应的。对,这就是团队。”
游戏发布前,梁旋请团队在国贸一家平价馆子吃饭,还发了奖金,为大家打气。阿姨刘正兰还记得,梁旋把头靠在她身上,说“我感觉好温暖啊”。在他们相识的10年里,这是梁旋为数不多的表露情绪的时刻。
《BT 小星球》正式上线。仅仅过了一两个月,梁旋就不得不面对游戏失败的结果。游戏开发花掉了公司原本一百多万的盈余、《大鱼海棠》样片所获得的电影基金、以及上百万的股东借债,但要看到盈利,尚需一倍的投资去维护。更重要的是,社交游戏的热度在他们8个月的制作期过后,已开始走下坡路。
为了止损,梁旋需要解散团队。他走进公司会议室时,比当年走进校长办公室时要沉重得多。他给团队讲了现状和计划,大家一片沉默。私下里,他找一些员工谈话,希望他们能留下来,除了一位做行政的小姑娘,所有人都拒绝了。
彼岸天搬到了房租便宜些的百子湾,团队只剩下梁旋、张春、行政和阿姨。多余的桌椅,和一堆柔软的 BOBO&TOTO 玩偶,被锁进二楼。2012年,梁旋30岁,创业10年,没有赚钱也没有作品。他想,再度自由了,至少张春会很开心吧。
“那时候能不能活下去还是未知数呢。”张春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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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与合
梁旋决定休养生息一年。他又开始玩游戏,二三十分钟结束一场战斗,那是熟悉的胜利快感。游戏里,他有把握赢。
在张春看来,梁旋日夜颠倒地打游戏,是状态失控。他曾在雨天追到网吧,两人爆发激烈的争吵,他气得把伞摔到地上。张春希望梁旋能积极一些,随便做点什么事也好。“我们两个像太阳跟月亮的互补,他是那种太阳的,就是光芒照给别人正能量,那个时候我完全看不到光,我感觉他整个全消沉了。”
他只能等待。那段时间,张春出去旅游、摄影,出版了自己的作品集,这是他排解的方式。每年他都会远行一个月,但从未与梁旋一起过,“他觉得是浪费时间”。
“我已经很积极地让这个事情往下走了。”梁旋说,打游戏是休息,休息后才能寻找下一个机会。
很多次,张春威胁说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离开彼岸天。但如同“狼来了”说过太多遍,梁旋以为张春只是开玩笑,或者是激将他。
直到那年冬天,张春约梁旋去一个粥店吃晚饭。喝几口米粥后,他平静地说自己明天要去一家游戏公司上班。梁旋说那好吧,要不你先出去透透气。
春节临近。街上已经很冷了,两人和平地告了别。
梁旋(左):格纹西装外套、格纹西装长裤 均为Paul Smith 圆领T恤 Uniqlo 皮革饰松紧带休闲鞋 Jimmy Choo 张春(右):小立领衬衫、马甲、西装短裤 均为 Depot3 系带休闲鞋 Coach
“他改变不了我,因为对我来说,我自己特别明白我自己在干什么,”梁旋说,张春看到的只是表面,“他不了解我,我觉得到现在为止,他也不了解我。对,他并不了解我。”
张春在游戏公司做得不开心,每个月画一张画,到点下班,时间宽裕得无处打发。两个人创业时,工资每月1500元,后来做游戏,拿3000元。张春在游戏公司拿到了工作以来最高的工资,每个月有几万块,却连画画的心情都没有。
梁旋觉得张春想要过更好的物质生活。“他已经跟我创业那么久了,还一起拿那么低的薪水,他自己肯定是(不满意)。”
一两个月后,张春接到梁旋的电话,说自己又招了一个新员工罗燕艳,问他愿不愿意回来一起做。这是复出的信号。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从那家开出高薪的游戏公司辞了职。
张春很欣慰,自己的离开终于让梁旋意识到需要改变。“其实我高兴的并不是说(自己)回来不回来。我是觉得他回来了,对,就可以一起做事情了,就说明我这一招还挺管用。”
我问梁旋,他的决定是否与张春有关,他立即否认,“跟他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节奏。”
刘正兰见证了彼岸天10年的变化。她最初为几个人做饭,后来团队增长到天通苑时期的二十多人;再到做游戏时巅峰的四十多人,那时桌子坐不下,大家只能拿着碗挨个盛饭。张春离开的时间,她只为梁旋一个人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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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时
罗燕艳到彼岸天时,团队只有三四个人,办公室在百子湾的一间复式公寓里。她和张春坐在楼下,梁旋经常待在楼上,不知道在做什么。她是负责运营的 COO,公司财政拮据,她第一个月的工资是5000块,随后五个月工资减半。
梁旋实在没有办法了。如果只是办公司,靠品牌授权就能活下去,但做电影不可能。他把认识的人都找了,还去北京电影节摆了一个展位宣传,都无济于事。
“绝境”。至少要做些什么。2013年6月4日,他发了一条长微博,“这是写给投资人的一封公开信”,号召网友转发,希望感兴趣的投资人能联系他。他在那条微博里公布了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因为担心被阻止发微博,梁旋并没有事先告诉罗燕艳和张春。
随后,梁旋的手机没停过。无人问津太久之后,他像打了鸡血一样,接每一个电话,对见面的邀请来者不拒。有两个月的时间,他每天只睡两到四个小时。后来去见一个想要筹款的校友时,他的腿突然抽筋、动不了了,只好对第一次见面的校友说,你帮我买杯咖啡。
有人为他组织饭局,有人希望直接捐款。梁旋想起了日本的民间故事桃太郎,在打怪的路上遇到各种各样来帮忙的动物。他觉得童话般的故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先把这些人过滤一遍,觉得有戏的,才会带给张春认识。
当时找到他的还有众筹网站点名时间。彼岸天团队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和对方完成了筹备工作,为电影募资。之前《十万个冷笑话》是第一部启动众筹的电影,募集了137万元。对于电影动辄数千万的投资,百万元的资金杯水车薪。
在那段时间密集的采访中,梁旋解释众筹的一大目的是为了宣传。但毕成功曾问梁旋为什么要做,“当时的形势比他说的要严峻,众筹真的有缺钱的因素。然而很意外的是,最后达成了一个特别好的宣传效果。”他认为梁旋众筹是没办法的事,“对他来说就是要饭了。”
粉丝的热情超乎想象。44天的时间,筹到158万元,创了当时的纪录。有2位粉丝捐了50万元,其中一个是快要结婚的新娘,把自己嫁妆的一部分捐了出来。梁旋专门到杭州去见了她一面,她的未婚夫尴尬地坐在一边,怀疑他是不是个骗子。
2013年,中国电影市场已经连续数年高速增长,超过200亿元,这个数字比3年前整整翻了一倍。像后来陆续有互联网、金融机构的资本进入一样,当时的热钱是“煤老板”。梁旋有天夜里2点钟接到电话,一个男中音传来,亲密地表示希望见一面。
这位以矿业起家的云南富商在胡同里的中式会所组织了一个饭局,介绍梁旋认识一些导演和商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富商没过问过剧本,就打算投钱给彼岸天。这下,轮到梁旋周围的人担心对方是骗子。
“他会骗我,但是(饭局上)那些人至少不会骗我吧?”梁旋还是和张春去了云南一趟,富商请他们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吃饭。梁旋觉得,如果一个人把自己最亲密的人介绍给他认识,至少说明态度是诚恳的。
光线传媒也看到了众筹的消息,动画项目正是它渴求的战略布局。一年前,光线出品的《泰囧》成为当年票房冠军,把单片观影人次首次提高到4000万。光线清楚,真人电影已经势不可挡,“真人电影起来了之后,有什么会是空白?我觉得是动画。”光线旗下彩条屋影业的总经理易巧说。但在当时,国内根本没有有认知度的动画电影导演。
光线总裁王长田和李晓萍找到了梁旋,三人聊了五六个小时。事实上,那天梁旋见了三家机构,上午见 IDG,下午见一个 VC,晚上和光线谈。光线对剧本创作的关注令梁旋最终下定决心。三天后,双方就敲定了合作。
如果不是光线,彼岸天有可能和那位足够有钱的云南富商合作。后来梁旋向对方解释了退意,并问最近怎么样,对方说,我刚亏了1.3个亿。
2013年10月,《大鱼海棠》重启。电影目前的状态是,完成了剧本梗概定稿,完整剧本第一稿,人物设计、场景设计、概念设计和20分钟电影素材。市场的潮水涌来的时候,首先起航的是早已存在、却搁浅在沙滩上的船。如美日那样较为成熟的环境,成为动画导演往往经过数部动画磨炼,有清晰的成长阶段;梁旋和张春还很年轻,但他们必须被推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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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首
要在现实中赢一场战斗,梁旋需为作品配置顶级的装备。首先是剧本。为了赶进度的同时能留出修改余地,《大鱼海棠》被分成23场,确定好剧本的场次先做分镜,进入中期流程,然后再敲定其他场次的剧本。一直到分镜确定的前一刻,梁旋都在调整剧本。
叠加式的流程增加了管理的负担,“其实我们这个片子没有办法完全跟合理流程完成,”制片人陈洁说,“那我可能在进中期的时候,它很多前期还有在互相讨论、在调整的阶段。当有这种阶段的时候,它的这个管理负荷量就超出非常多的流程。”
她曾不断过问进度,与梁旋发生激烈冲突。“有些人他是没有时间点的,因为他不是不愿给你这个时间,是他真的出不来。”陈洁后来想明白了,不再争执对错,只管解决问题。
动画电影需要一整个团队的合作,但中国动画人才储备不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有制片厂出品了一系列优秀动画,市场作品却无以为继,直到《喜羊羊与灰太狼》《熊出没》乃至《大圣归来》后,才找到盈利的可能。06年国家曾出台政策,按分钟补贴动画。一时间,各地动漫产业基地兴起,冲绩效但不重质量,留不住人才。动画专业出身的陈洁,是她同学中唯一一个没转过行的。
尽管招募到一些成员,团队仍无可能做完全片。动画片有较为严格的前中后期流程,前期类似于施工图,有故事版、分镜、设计稿等,中期则是让画面上的人物动起来、演起戏,后期合成人物和背景。大概招了5个中期的原画师后,陈洁再也找不到人了。而要做完全片,需要二三十个原画师。阿狸大电影的导演 Hans 说,除了有钱的追光动画,采用外包是国产公司常态,“像皮克斯那样一个工作室或者公司,这种情况比较少。”
彼岸天考察了几家外包商后,选择了一家韩国动画公司,将《大鱼海棠》成片中70分钟中期制作的一部分原画和中间画工作外包了出去。
韩国的中期制作也并非一帆风顺。语言是一大障碍,为表达准确,彼岸天换了3个翻译。梁旋要求的动画表演风格较为平实,不是外包商熟悉的美漫或日漫式的夸张,且镜头繁复多样,对方曾多次返工。“本身这东西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大的挑战,他们从来没做过这种高品质的东西。”梁旋说。
这是作者作品与商业流水线技术的矛盾。原画师按卡(镜头)拿钱,修改增加工作量没有钱,还会影响其他项目的进度,“心里很不平衡”,分镜师刘阳解释。任务超过韩方公司的负荷,对方制片人曾拍桌子抗议,还有不少原画师辞了职。彼岸天只好在内部成立了“擦屁股团队”,专门负责修改韩方公司发回的中期部分。
有些配置未尽如意,但梁旋毫不怀疑作品值得最好的一切。在配乐上,“我后来想了很久,到底是久石让、还是坂本龙一、还是吉田洁?”因为《大鱼海棠》最初 flash 版本里用了吉田洁的音乐《遥远的旅途》,遂决定是吉田洁。
吉田洁距离创作《遥远的旅途》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他很难回到当初的感觉,“一辆很旧的自行车,而且长时间没有骑过了,让我再要重新骑这辆自行车。”吉田洁如此形容创作的过程。遇到瓶颈时,他骑着车在海边一圈一圈地逛。
梁旋和张春一开始并未给出配乐的清晰方向,吉田洁只根据样片做音乐,也多次返工。他的经理人曾抱怨,如果换做日本导演,会特别明确自己要什么。“我们是第一部、处女作,肯定很多东西是没有经验的。”张春说。
主题曲的演唱者一开始意向王菲,梁旋给了她好几首歌供选择。终于有王菲喜欢的歌,但价格超过预算。梁旋随后找了陈奕迅。毕竟是新人导演,陈奕迅有所犹豫。梁旋给陈奕迅写了一个手机短信,陈答应了。
罗燕艳解释过梁旋的行事特点:大多数人有风险意识,会预判一件事情的结果,如果风险大就不去做了;但梁旋并没有,他听到别人预判的反应是,“不试怎么知道”?
他的自信再度成为团队抗压的动力。刘阳说她见过的动画导演一般有两种,技术特别牛的和人际特别强的。梁旋不会画画,情商略低,但有个人魅力,“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给你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
有时则会带来麻烦。梁旋在筹款微博上一句“中国已经近30年没有好的动画电影出现了,我希望我们的下一代有好作品可看”成为彼岸天头疼不已的公关难题。“他已经被内部骂了很多了,神经病啊什么的。”刘阳说。他还曾用《大鱼海棠》的官方微博发布“2015.11.11十年一诺”,被认为宣布定档,他说只是想给众筹的粉丝一个“我们仍然存在”的声音。之后,光线接管了官微。
在分镜阶段,梁旋就考虑过使用全裸镜头。当时女主角的胸部上画了两个贝壳,但到了制作阶段,他觉得裸体更符合语境,就用了全裸镜头。团队担心过不了审,希望有备用方案,梁旋觉得没必要。
与真人电影不同,动画片修改非常困难。一旦无法过审,团队只能加班加点地给女主角画上衣服,或者修改画幅,既有损观感,还很可能延期。
送审的那半个月,陈洁焦灼不安。等拿到广电过审的通知时,她兴奋得都快认不出上面的字,一个劲儿问旁人,这是真的过了吗?
电影重启的3年里,张春的工作固定且枯燥。电影的1100多张背景设计,每一张他都需要亲自确定。有次罗燕艳找他聊工作,聊了半小时,发现他还在调整一只碗的阴影,虽然完全分不出前后的区别,但张春说,大银幕上观众看得出来。
张春开始养多肉植物。除了家和工作两点一线,他不再有任何私人生活,养多肉是一种精神调剂。“它长得很像假的,但它又是真的。”如同他所做的工作。
每天差不多到6点,他步行5分钟回到家,去露台上照看一下植物。这是他每天固定的走动时间。露台是专门为养植物租的,这里最多摆放着上百盆多肉。心情郁闷的时候,他给植物们浇浇水,远眺下国贸的景色,“它应该帮我度过了比较枯燥的那几年”。
张春每天在公司吃饭,和员工一起说些笑话。梁旋大多数时候端着碗上楼吃。他主要谈工作,不太回应员工的情感需求,罗燕艳有时希望他能表扬一下自己的工作,梁旋最多说“好”。她觉得不够,梁旋说,你自己去平衡,“我又不是你妈,干吗天天哄着你。”
可在电影中,他完全释放了自己抒情的一面,主人公的台词充满感情。湫在爱情得不到回应的时候说:“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你接受的是天神的爱啊!”“天哪,这段词好酸呀,为什么喝酒了要吼这段词?”刘阳有过疑问。和团队反复讨论后,梁旋仍然保留了这句台词。
与外界相处时,梁旋似乎表现得无坚不摧。“别人如果鼓励的话,我很开心,但是不鼓励我我也无所谓。”我问他如果电影没有在票房和口碑上达到预期怎么办,他不假思索地说,除非出现盗版,“没有这种可能性”。
7月8日,电影上映,票房三天突破2亿,口碑却一路下跌。豆瓣评分为6.6,媒体上对于剧情、价值观的批评铺天盖地。梁旋在路演时呼吁喜欢电影的观众去豆瓣“写下鼓励的话,因为这会帮到我们,我们现在很多1分。”有媒体问他对目前的评价是否服气,他说能客观看待,没有不服气。张春在旁补了一句,“你真的服气吗?”
从中期原动画制作角度,刘阳给《大鱼海棠》打及格分。她从小看动画长大,“我觉得《大鱼海棠》并不怎么样,就是把它放到全世界来说,它根本不算什么。”
五月底香港的录音棚,空调很凉,安静极了,几步之外的房间里,《大鱼海棠》正进行终混。一切评价尚未到来。我和他聊起电影几经夭折的经历。
游戏失败后是他最艰难的时候,团队四散,张春最终决定离开。“如果一个人决定要离开一个地方或者选择要结束一段关系,一定是因为他不再相信你,并且不再相信这件事情本身了。”他一句留人的话都没有说。“当然我心里面特别难过了,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他突然痛哭失声。
原来那天在粥店,他吃完饭转过街角,等张春看不见自己,才哭出来,“我不想当时他看到我伤心”。电影十二年,他们认识十三年,电影是他们相伴的产物。他抽取纸巾,镇定情绪,“这对我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是我不会去说。”他没办法给任何人讲这些,也不会表现出来。“一个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不再信任你那个时候是(最难过的)。”
信任是一个密码,藏着心结的隐秘信息,也教他们坚持之道。如同他们作品中人物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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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鸣 撰文:靳锦 采访:靳锦、郭晓康 视觉:梁爽 摄影:李潇 造型:杨婷 化妆:啸天 视觉助理: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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